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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醒来 他先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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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听见水响。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滚。然后是勺子在碗里搅,碰着碗壁,当,当,很轻。
他闻到药味。
不是熬着的那种冲苦,是熬好了兑了水、放温了的淡苦,混着木头的味道。这屋子是木头的,梁是木头的,墙上也是木头,有旧木头发出来的那点甜。
还有第三种味道。
很淡,淡得他以为是错觉。像烧过的什么香。他在哪儿闻过,一时想不起来。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糊的,像被人塞了棉花。
他试着睁眼。
眼一睁,天就转了。屋顶的梁在他头上打转,转了半圈停下,又转,转得他想吐。
他又把眼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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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是多久以后,他不知道。
他开始数。
这是从小养成的毛病。数着数着,疼就变成一件有进度的事,有进度就不用怕,等着就是了。
数自己有几处疼:左肋一处,右侧腰上一处,后脑一处,右肩一处,膝盖两处,右手食指一处。七处。
数屋顶的梁:九根。
数屋里能看见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案,一个药炉,一只柜子。
数到第五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身上盖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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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件袍子。
很旧,边角磨白了,可是很软。摸上去不像布,比布滑。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里子,里子更软,软得像人家穿了洗、洗了穿的旧衣裳。
他把袍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拉的时候他愣住了。
床是干净的。
被褥是白的,一点灰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过,换成了那种粗麻布的,也是干净的。
他自己是脏的。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脚踝上结着血痂,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特意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把脚往被子里缩了缩,怕自己的脚把褥子蹭脏。
另一件是伸手摸自己的袖子。
袖子是空的。
那张纸不见了。
他一下子急了,也不管肋疼,撑着床就要起来。手在褥子上乱摸,摸到被角,摸到床沿,什么都没有。
那张纸是他最后的家当,也是他最后一件事。上头写着陈七的名字,是前天烧的最后一张,火灭了,他没舍得点,想着回去接着用。
现在没有了。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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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他记得台子,记得泥,记得那个蹲下来跟他说"我不是要杀你"的人,记得铁架、两个铁钩、一堆柴,还有一个哼小曲的老头。
他还记得一双眼睛。
想到眼睛的时候,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眼睛在。凉的,湿的。
他不确定那双眼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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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下床。
不是想走。是他躺着不合适。
这屋子太干净了。他一辈子没在这么干净的地方躺过。尸房的炕是灰的,役房的地是潮的,灵田的草棚漏雨,雨大的时候他得蹲着睡。
他先把那件旧袍掀开,抱在怀里,才慢慢挪到床沿。
挪的时候肋那里扎了一下,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等那一阵过去。
然后他把袍子叠了。
叠得很仔细,边角对着边角,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尾,放得正正的。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占。这是他从小就会的道理。
放好他才下地。
脚一落地膝盖就软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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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一道门槛。
他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条廊子,长,长得看不见头。地上铺青石,石缝里长着青。廊柱很高,一根一根排过去,像灵田的田埂。
廊下有人在扫地。
是个老头,弯着腰,拿一把很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扫的东西怪,不是叶子,是一地叶子。可他扫的时候不看地,像在想别的事。
扫到廊柱旁边一块立着的石头,他绕过去了。扫完又扫回来,把石头根下的两片也扫了。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他看着,忽然想起烧尸坡底下那个老头。
不是同一个人。
可那两个背影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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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头了。
抬头是因为看见廊子外面有一点白。他以为那是云。
不是云。
是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粗,往上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起初以为是殿里的柱子,可柱子不长在殿外,而且那柱子上边有东西,细细的,一条一条分出去,再分出去。
他眯起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那是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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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东西是青玄峰。峰顶有雾,抬头看不全。
这棵树比峰大得多。
他看见的那根"柱子",只是树干的一部分。往上,树干分成几股,往不同方向去,越分越细,细到后来变成一片,他分不清那是叶子还是雾。
有一片叶子从那个方向落下来。
落得很慢。慢得像有人托着它。它转一圈,又转一圈,落到廊外的云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门槛后面,腿一软,跪下去了。
不是拜。
是腿不听使唤。
他跪在那儿,扶着门框,抬着头,脖子仰得发酸。
他不识几个字,也不读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不知道它高多少丈,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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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他回头,一个穿青灰衣裳的年轻男人站在廊子那头,手里端着一碗东西。那人一看见他,手就抖了,碗里的东西晃出来一点。
"你怎么起来了。"
他没答。
那人快步过来,走到一半又慢下来,好像有点怕他。
"你怎么起来了。"那人又说一遍,"大司玄说你这三天不能下地。"
三天。
他已经躺了三天。
那人扶他回床上,扶得很小心,手不敢用力,像扶一件怕碎的东西。躺下的时候还替他把被子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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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急着走。
他把手里那碗东西搁在案上,又去外头端进来一盆水,盆是铜的,边上磨得起了擦痕。
"你不擦擦?"那人说。
他没吭声。
"我给你擦。"那人又说,"你别动。"
那人把布在温水里泡了,拧到半干,先擦他的额头。
布上很快就是红的。
血痂沾住了,得先拿水泡软,泡软了才擦得下来。那人擦得很慢,擦两下就把布在盆里搓一下,搓完再擦。
擦到左边眉毛的时候,那人停了一下。
眉毛上面有一道旧疤,不深,像被什么东西划的。
这道疤那人看着眼熟——杂役身上多的是,不奇怪。
奇怪的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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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了,脸露出来了。
很瘦。颧骨高,下巴尖,脖子细,喉结那块一动一动。
皮肤白。不是贵人那种白,是血少的那种白,白得发青。
眉毛淡。眼睛大,大得有点不合这张脸。眼白很干净,一点黄都没有。睫毛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打一层淡淡的影子。
嘴唇干得起了皮,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就这样一张脸。
那人看着,忽然不说话了。
不是难看,也不是好看。是这张脸上的东西太少了。
那人在垣里干了十七年,见过的人不少。有的人脸上写着"我怕",有的人脸上写着"我要",有的人脸上写着"你等着"。垣门外那些缉仙卫,脸上写的是"你别惹我"。
这张脸上什么都没写。
眼睛也不躲。那人被他看着,看了两回,第二回先躲开的是那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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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人跟人形容过,说不上来。
他会说,那个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人家问,什么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那人想了想,说:"就是……干净。跟刚下过雨的石头一样。"
人家笑他,说这是什么话。
那人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话。反正我看了他半天,心里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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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什么样。"
他忽然问。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我长什么样。"他说,"我没看过。"
屋里没有镜子。尸房没有,役房没有,灵田也没有。他这一辈子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只知道洗脸的时候摸到颧骨,摸到下巴,摸到自己左边眉毛上面那道疤。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那人蹲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长得挺干净的。"
他好像没听懂:"什么叫干净。"
那人说不出来。
想了半天,说:"就是,看着不脏。"
他"哦"了一声,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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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那人换了个话头。
他没答。
"这碗粥,喝点。"那人把碗端过来,"不烫了,温的。"
粥。
他盯着那碗看。
白米,熬得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还有一点绿的东西,好像是切碎的什么菜。
他这辈子喝过的粥都是灰的。糠掺土,煮出一锅浑水,上面能照见人。
这样的粥他见过一次。
青玄宗外门,有一年开春施粥。他排在最后面,轮到他时桶空了。
他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什么时候死。"
那人愣住了:"啊?"
"我什么时候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说个日子,我好算。"
那人端着碗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谁……谁说你要死。"
"不用谁谁说。"他说,"我都懂。"
"你不懂。"那人急了,"这是垣里,不是外头。"
"垣里。"他跟着重复了一遍。
"嗯,垣里。"
他没听懂这个词。他只知道自己在个干净地方,盖着一件很软的袍子,有人给他擦脸,有人给他端粥,还有人怕他下地。
这些事在他这辈子只有一种解释:这个人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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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好像不会劝人,最后把碗放在案上。
"你自己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叫姜回。"他说,"你有事喊我。我就在廊子那头。"
他点了一下头。
姜回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对了。"姜回说,"这屋里原先没有那件袍子。"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件旧的。"姜回指了指床尾,"我来收拾的时候,这屋里只有床、案、炉、柜。袍子是后来有的。"
说完就走了,走得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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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躺着。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件叠好的袍子拿过来。
他本来叠好了放在床尾,因为不是他的东西。
现在他把它拿过来,盖在身上。
盖的时候,他把袍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烧过的什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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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斗台上闻到过。
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闻到那个味儿的时候,有人按住了他的后心。
那只手很轻。
不像推,像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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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袍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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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回来收拾屋子,粥碗是空的。
他看着空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床上那个人睡着,抱着一件旧袍,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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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端出去,走到廊子那头,看见大司玄站在那儿。
"喝了。"
白玦"嗯"了一声。
"大司玄,"姜回忍不住,"他问我,他什么时候死。"
白玦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换个人端粥。"
姜回"哦"了一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换谁。"
白玦站在那儿,看着廊子那头。
"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