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慌乱   同一天 ...

  •   同一天。
      坡底下,老头把剩下两具推到柴堆后头,拿草盖了。
      "明天再说。"他对着那两具说,"今天没柴了。"
      盖完他蹲下来,把那袋粮挪到脚边,靠着坐了会儿,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曲。
      ---
      天上,白玦不知道底下出了什么事。
      他在数香。
      香炉在廊子尽头,一天点三回,一回一根。他一天要走过三趟,每一趟数一下还剩几寸。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六十年,没断过。
      那天他数到第三寸,听见垣门响了。
      石头门推开的时候先"咔"一下,然后才响。那一声很轻,可道垣这地方太静,静得连叶子落地都没声音,所以那一下格外清楚。
      他没有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
      "大司玄。"
      守垣监的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捧着茶。茶晃出来了,晃在托盘上。
      白玦看了一眼那盏茶。
      "垣门开过。"那人低着头,"昨夜子时前后。"
      "谁看见的。"
      "扫门的。"
      "还有呢。"
      "还有两个值夜的。"
      白玦把手里那卷册子合上,压在案角。
      "三个。"他说。
      "……三个。"
      "让他们三个,今天不要到前头来。"
      那人应了一声,把茶放下,退出去。退到门口又停了停,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白玦没问,那人就没说。
      ---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觉得坐不住。
      殿里已经不对了。
      说不清哪里不对。扫地的人扫得比平常快,廊下说话的人一有人走近就散开,端茶的人走路贴墙。白玦走过廊子,一路上的人都低着头,可他走过去以后,背后的声音就起来了。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是说话,是一种"气"——几百个人一起憋着点什么,越憋越响。
      到午后,全殿都知道了。
      其实这殿里平时只有几百个人。剩下的人在外头,在天梯,在观星台,在各处看树、记水、数劫。可消息传得比人快。传到天梯那头,那边又传回来,传回来就变了样。
      有人说灵主下界杀人去了。
      有人说灵主是去取一件旧东西。
      有人说看见灵主带了血回来。
      最末一种说法传到观道院那儿,变成了"灵主受伤了"。
      白玦听着,一个字没说。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他也知道,假的比真的跑得快。
      ---
      他去了廊下。
      廊子长,一百四十步,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廊柱旁边立着一块老碑,石头缝里的青长得比别处厚。
      他没有从头看到尾。
      他只看了一块地方——第三个位置,那三个字。
      不救人。
      那三个字的边角比别处光滑。因为白玦年轻的时候,走过这儿总要伸手摸一下。
      那时候他不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以为那是"天道无情"。他师父从不解释,只说"你别碰"。
      后来他自己懂了。不是懂了道理,是懂了这三个字是在给谁写的。
      今天他又走过来了。
      站住,看了很久,没有摸。
      ---
      四十一年前那件事,殿里现在没几个人记得。
      那年灵汛推迟,下界出了事。一个县的灵田全坏,人往外跑,跑到天梯底下跪着,跪了七天。
      那几天灵主在垣里,闭着门。谁也不敢去报。
      白玦的师父去了。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纸,不是灵主给的,是外头递进来的,上头写着"如何处置,请殿里示下"。
      他师父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两行字,替灵主答了。
      他答得很好。得体,周全。那一年的事因此平了,后来还成了个不错的说法。
      灵主什么都没说。
      一句都没有。
      三个月后,他师父自己请去了渊口。
      走的那天白玦送他到垣门。他师父走在前头,走出很远才回头,说了一句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最不好过。"
      白玦那时候才三十几岁,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被骂其实是好事,被骂说明还有话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了。
      ---
      午后白玦去了观道院。
      老观主坐在窗边,眼睛闭着。他瞎了三百多年,不是病瞎的,是跪瞎的。
      那年他在垣门下跪了三天,求一句话。灵主没答。跪完第三天,眼睛就坏了。
      "你来了。"老观主说。
      "您听出来了。"
      "我瞎了,又不是聋了。"老观主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今天这殿里,脚步声都不对。"
      白玦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你说。"
      "这一笔,我不知道怎么记。"
      "那就记。"
      "记不了。"
      "为什么。"
      白玦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该记'一个人',还是'一件东西'。"
      老观主笑了一声。
      "你怕的不是这个。"
      白玦没说话。
      "你怕的是,不管记哪个,都是头一回。"老观主说,"你翻过旧档没有。"
      "翻了。翻到三千年前。"
      "有没有。"
      "没有。"
      "三万年前也没有。"老观主说,"他不出垣,也不带人回来。殿里的规矩是围着他转的,不是他围着规矩转。规矩管得住我们,管不住他。"
      "那这一笔——"
      "你随便记。"老观主说,"他连看都不会看。"
      白玦沉默了一会儿。
      "您三百年前,求的是什么。"
      老观主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求他出来说一句话。"
      "说什么话。"
      "随便什么话。"老观主说,"那一年下界死了很多人。我不是求他救人,我知道他不救。我只想让他说一句'我知道'。"
      "他说了吗。"
      "没有。"
      老观主睁开眼。眼睛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次他自己下去了。"他说,"下去了,就是说话了。你还慌什么。"
      ---
      申时,灵主回来了。
      先是风停了。
      道垣本来没有风,只有一点极轻的气在流,从树那头流到垣门这头。那一瞬,那点气也不流了。
      廊下的人都抬起头。
      云海那边,日头正往下沉,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横着压在道垣上。
      有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
      白玦跪下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衣裳。
      那一身白不是白,是月亮刚出来时候的那种白,白里头带一点青。衣摆很长,拖在地上,走一步扫一下,扫过的地方灰都不沾。上头有纹,很细,是枝子,从腰上往下绕,绕到衣摆散开——得光正好照着才显出来一瞬,像水在布上面走。
      袖口有滚边,一寸来宽,深色的。滚边里掺了金线,不是亮的那种金,是旧了以后发暗的金。
      腰上束着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玉很旧,边上缺了一小角,缺口磨得极圆,看得出来被摸了很久。
      白玦跪在地上,只抬了一下眼,就赶紧低下头。
      低着头那一瞬,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一身得多少灵石。
      那料子他见过,玲珑商会在七重天的行市有卖,一尺八十块中品灵石,一件下来少说二十尺。滚边里掺的金另算,那种线是拿灵金的丝搓的,搓一尺要一个匠人做三天。
      他算到一半不就算了。
      算了心里难受。下界一个县的赋税,不够这一件衣裳。
      ---
      第二样是泥。
      衣摆的最下边有泥。不是灰,是泥。那种泥白玦见过,下三界的泥,踩上去是软的,会陷进去一寸,干了以后发白,一抠就掉渣。
      袖口有一道暗红,已经干了,发黑,像血。
      膝盖那块衣料是脏的。不是走路蹭的那种脏,是跪下去的那种脏。
      白玦跪在地上,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
      他想:他跪了。
      他不该想这个。可他就是想了。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只有一件事在反复:九界最强的那个人,今天跪了一次。跪在哪儿,跪在什么时候,跪给谁,他不敢往下想。
      ---
      第三样,是他怀里。
      白玦只看见一个轮廓。
      有个人被抱着,一只手托后颈,一只手托膝弯,抱得很稳。那人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上,晃着。
      血在滴。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从廊子那头一路滴过来,滴成一条线。
      白玦身后有人动了一下,像要起身去擦。白玦没回头,只把手往下按了按,那人就不动了。
      整条廊子上跪满了人。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只有血滴在石头上的那点声音,嗒,嗒。
      那人走得很慢。
      白玦后来跟人说过,他这辈子没见过灵主走那么慢。
      廊子一百四十步,他自己走,一百四十步,一步不多。可那天走了很久,久到他跪得膝盖发麻,久到他忍不住又抬了一次眼。
      第二次他看见那人低头了。
      低下头的那个动作,是去拢什么。拢了一下,又抬起来。
      白玦赶紧低下去,不敢再看。
      ---
      "人呢。"
      白玦问,问得很小声。
      "偏殿。"
      三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白玦伏下去:"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顿了顿,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那人已经走了。
      走过去没有声音。衣裳下摆扫过青石,一点灰都没带起来。
      ---
      那天晚上,白玦坐在屋里记档。
      档是他自己记的,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经手。
      提笔,落下——
      灵主携一人归。
      他看着"人"这个字。
      涂了,改成"物"。
      看了看,又涂了,改回"人"。改了三次,每一次都觉得想清楚了,改完又觉得不对。
      最后他把纸揉了。
      纸团扔在案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不是怕谁看见。是他记了六十年档,从来没记过这么一笔——不知道该往哪本上记,也不知道这一笔算哪一类。
      殿里没有这一类。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纸团,忽然觉得这六十年白坐了。
      ---
      第二天,偏殿的门开了,有人来报数。
      "一张床,一张案,一个药炉,一只柜子,一件旧袍。"
      "就这些。"
      "就这些。"
      "醒了吗。"
      "没醒。烧得厉害。喂了两次水,都吐了。"
      白玦"嗯"了一声。
      "昨天廊子上的血,擦了没有。"
      "擦了。"
      "擦干净些。"
      "……扫门的那个不肯擦。他说那是他的活儿,他慢慢擦。"
      白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
      "什么叫没有名字。"
      "下界报上来的册子上,只有一个号。役字三千七百二十一。"那人停了一下,"是役籍。"
      白玦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那件旧袍,"他忽然问,"是哪儿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回大司玄,那屋里本来没有旧袍。"
      白玦"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他心里有数。
      ---
      "此事不奏闻。"
      "可这——"
      "他没有名字。"白玦说,"奏什么。"
      ---
      那天晚上点灯,守灯的小吏点了两次,没点着。
      他没敢点第三次。
      ---
      后来殿里传,那天灵主在廊下说了一句话,六个字。
      传的版本有七八个。最像的一个是——
      "明天喂他粥。"
      到底是不是这六个字,没人敢问。
      问了就是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当没这回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