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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瓦罐 姜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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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回下界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
这是他十七年来头一回单独办差。
其实也不算单独。后头跟着两个守垣监的,一个姓吴,一个姓许,两个人年纪都比他大,一路上不说话,也不帮忙。姜回知道他们的意思:这差事是姜回领的,出了岔子也是姜回的事。
他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七八遍。
——老人家,我来取一样东西。
——这是上头的吩咐。
——劳烦您了。
走到天梯那儿,他把牌子举起来。守梯的天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连头都没抬。天梯上排着队,一队往上,一队往下。往上那一队的人穿得齐整,身上都带着东西;往下那一队的人大多灰头土脸,有几个背着孩子的。
姜回从两队中间走过去。
有个小孩在往下那一队里哭,哭着哭着被他娘捂了嘴。
姜回没敢多看。
浊霄的天是灰的。
云下来以后,那股气就不一样了——上面的气是清的,这里的气有点闷,闻起来像刚下过雨的土,还有一点酸。
路上是土,走一步扬一层灰,鞋面上很快就白了。
姜回走在外山的外围。这条路他其实没走过,问了三次才问对。
先看到的是灵田。稻子半熟。田埂上有人,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再往前是伙房。伙房后头有条沟,沟里是泔水。几只瘦得只剩皮的东西在那儿翻。
姜回看了一眼,赶紧把头转回去。
尸房在外山最边上。
土房,门口堆着草,草上落了一层灰。门没关,里头是黑的。
姜回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很空。靠墙一块板,板上铺了一点草。墙角一堆破布。地上有个豁了口的碗。
就这些。
姜回不知道这就是那个人住了十年的地方。他只是觉得这屋子空得不像人住的。
他正要往里走,旁边一个声音说:
"干什么的。"
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褂子,裤腿挽着,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脸上有点横肉,但眼睛是躲的。
"我来取一样东西。"姜回说。
"取什么。"
"尸房后头埋的一个瓦罐。"
那人愣了一下。
"瓦罐?"
"嗯。"
"谁埋的。"
"这个……"姜回卡了一下,"一个杂役。"
那人的眼神立刻变了。他看了姜回一眼,又看了看姜回身后那两个人,脚步往后挪了半步,正好把门口堵上了。
"这地不能挖。"他说。
"为什么。"
"刚埋了人。"
"我挖的不是人。"
"那更不能挖。"那人说,"这地方的东西,都是宗门的。"
姜回把牌子拿出来。
是块铜牌,不大,比手掌小点,上头刻着玄灵殿的印。
那人一看牌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然后人就矮下去了,跪得很快,跪下去的时候铁锹都没扔,握着铁锹跪的。
"大人。"
"起来。"
"不敢。"
"起来。"姜回又说了一遍,语气学着白玦的那种,学得不像。
那人这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还是弯的。
"大人要挖什么,小的给您挖。"
"不用。我自己来。"
"那不成。"那人赶紧说,"这地小的做不了主,得报执事。"
姜回愣了:"报执事干什么。"
"这地方的东西,动一样都要记。"那人说,"不记,小的是要吃罪的。"
姜回不明白这里头的弯。他在玄灵殿干了十七年,只知道上头说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想过"记"这件事。
"不用记。"他说。
"不记小的要担着。"
"我担着。"
那人看着他。
"大人,"那人说,"您担不了。您是上面的,出了事您回上面去了。小的在这儿。"
姜回不吭声了。
他忽然发现这人不难对付——要是这人硬着来,他反倒好办,亮了牌子压下去就行。可这人把话说得这么实,他就没话说了。
"那我挖。"姜回说。
"大人要挖,小的不敢拦。"那人退开半步,退得很快,"您挖。"
地是硬的。
姜回没带工具,问那人借了铁锹。那人有,可他不肯给,最后从门后头摸出一把更破的,递给姜回的时候手是抖的。
姜回挖了半天。
他从来没挖过地。
他挖得很认真,也很笨,挖了大概两尺深,挖出一堆碎石和烧过的渣,还有几块看不出是什么的骨头。
天有点冷,他出了一身汗。
挖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有。
"这儿原来有。"那人忽然说。
姜回抬头。
"有个罐子。"那人指了指东边,"往那边。前儿个被人挖走了。"
"谁挖的。"
"烧尸的老烟。"
姜回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响。
他把铁锹还了,还的时候那人双手来接,接完还擦了两下。
姜回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杂役,"他回头问,"叫什么。"
"哪个。"
"住这屋的。"
那人愣了一下:"抄书的那个?阿拾?"
姜回把那张纸上的名字在心里对了一遍。
"沈拾。"他说。
那人"哦"了一声。
"他早死了。"那人说,"那天斗灵会顶场,抬回来就是死的。"
姜回站住了。
"他没死。"姜回说。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他没死。"姜回说。
"可是……"
"他现在在垣里。"姜回说,"他喝了两碗粥。"
那人张着嘴,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姜回走远了,还能感觉到那人在背后看他。
坡底下还是那个坡。
草被烟熏得发灰,坡顶上的草长得挺好。地是黑的,踩上去软的。
有烟。
老头蹲在柴堆边上,正拿铁钩拨火。他背对着来路,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
姜回走近了,站在他后头三步远,说:
"老人家。"
老头没回头。
"老人家。"
"听见了。"老头说,"等我把这个弄完。"
他把火拨匀了,才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衣裳看不出颜色,胳膊上套着两个布套子,布套上全是焦痕。右手少了两个指头。
他打量姜回,从下看到上,看得很慢。
看了半天,他开口了:
"你是上头的。"
"……是。"
"玄灵殿的。"
"是。"
老头"哦"了一声,退回去,又蹲下了。
"什么事。"
"我来取一样东西。"姜回说,"尸房后头埋的一个瓦罐。"
老头的动作没停。
"那罐子我挖了。"
"是,我知道。"姜回说,"所以我来找您。"
"你取那个做什么。"
"上头要用。"
"上头是谁。"
姜回卡住了。
他不能说灵主。白玦交代过,一个字都不能说。
"是……殿里的人。"
"殿里的人,要一个杂役的瓦罐。"老头说,"要那个做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来取什么。"
姜回不说话了。
老头把铁钩往火里一插,站了起来。
"我问你一句话。"老头说。
"您问。"
"那孩子死了?"
姜回一愣:"没死。"
"没死。"老头重复了一遍。
"没死。"
老头看着他,那只好的眼睛盯着他,眼白上有血丝。
"没死,你取他东西干什么。"
"他在养伤,下不来。"
"那就等他好了自己来。"
"他伤得重,得好些天。"
"好些天就等好些天。"老头说,"我这儿不催。"
姜回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头那个姓吴的往前动了半步,被姜回伸手挡了。
"老人家。"姜回说,"这东西是他的,我们不会要。"
"那你们取什么。"
"……我不太清楚。"姜回老实说,"上头让取,我就来取。"
"那你回去说。"老头说,"东西在这儿,等他好了自己来拿。"
姜回站着,没动。
火在旁边烧。风一吹,火星子往坡上飘,落进草里,亮一下,灭了。
"老人家。"姜回忽然说,"他要是好了,还用我来。"
老头的动作停了。
停了很久。
"他伤得很重?"
"骨头断了三根。"
"哪三根。"
"……我不知道。听说是左边。"
老头没说话。
"手抬不起来。"姜回又说,"洗澡都得人帮着擦头发。"
"他吃了没有。"
"吃了。两碗粥。"
"他咳不咳。"
姜回愣了一下:"咳。喝了水就咳。"
老头咂了一下嘴。
"水要温的。"他说,"凉的他要咳。我早说了。"
他蹲下去,从柴堆后面摸。
摸出来一个瓦罐。
罐子不大,一尺来高,上口有个缺口,用布塞着。罐身上裹了一层草,用麻绳捆着,捆得很密。
那层草是新的。看得出来是后来裹上去的,草还是绿的,只是被烟熏得有点干。
姜回看着那层草,忽然明白了:老头挖出来以后,给罐子裹了一层草,怕磕着。
"给你。"老头说。
姜回伸手的时候,老头没松。
"你记着。"老头说,"这东西是他的。"
"我记着。"
"他要问,你说是我挖的,怕人刨了。"
"我说。"
老头这才松了手。
姜回把罐子抱在怀里。
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装了东西的罐子。
风从坡上刮过来,绕着罐子转了一圈,罐子里的东西响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有颗小石头在里头滚。
"老人家。"姜回说,"我走了。"
老头没应。
姜回走了两步,又回头。
"您有没有话,让我带给他。"
老头站在火边,手里还握着铁钩。
他看着姜回,看了很久。
"你跟他说,"老头说,"我这儿的纸够用。"
姜回愣了:"什么纸。"
"烧名的纸。"老头说,"他以前老从这儿拿。你告诉他,我这儿的纸够用,叫他别操心。"
"……好。"
"还有。"
"您说。"
"没了。"老头说,"就这个。"
姜回点了点头,抱着罐子往上走。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又蹲回去了,正拿铁钩拨火。火堆里有一具,被他拨得翻了个面。
然后老头从腰上的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纸,举到左眼前看。
"张四。"
念完他顿了一下。
"矿役,三号坑。三十四。"
纸凑到火边,烧了。
姜回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上,姓吴的忽然问:"这罐子是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姜回说。
"那老头怪怪的。"
"他烧了三十年尸。"
"哦。"姓吴的说,"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烧尸的都这样。"姓吴的说,"一半话是跟死人说的。"
姜回抱着罐子,没说话。
他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
回到垣里的时候天快亮了。
白玦在廊子上等。看见他抱着个罐子回来,皱了一下眉。
"就这个?"
"就这个。"
"里头是什么。"
"我没打开。"
白玦看了他一眼,没让他打开。
"送偏殿去。"
"是。"
姜回把罐子送到偏殿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案前坐着。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角都磨毛了。
姜回把罐子放在案上。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
他的手一下子抖了,抖得很厉害,抖得他把手指头收进袖子里,好像那样能藏住。
"这个……"
"老头挖出来了。"姜回说,"他说怕人刨了,挖出来给罐子裹了一层草。"
那人伸手去摸那层草。
摸了两下,手就停住了。
"他还说,"姜回顿了顿,"他说他那儿纸够用,叫你别操心。"
那人没说话。
他把罐子抱过来,抱在怀里,低下头。
姜回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
他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里没有声音。
姜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里头有很小的一声。
不是哭。是很轻的一声,像一个人把一口气放出去,放得很费劲。
那天后来,姜回跟姓吴的说起那老头。
"你说他为什么把罐子挖出来。"
"怕人刨了,他说了。"
"那他也用不着裹草啊。"姜回说,"罐头是个瓦罐,又不是什么宝贝。"
姓吴的想了想,说:"烧尸的人,都见过太多人不当回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