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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堂里的男人 温晚彻夜研 ...

  •   那一夜,温晚没有合眼。

      油灯燃至三更,灯芯积起一团焦黑灯花,噼啪轻响。她独坐案前,重新铺开《渡厄图》,目光牢牢锁在画心深处那个隐着的“逃”字上。

      血早已凝干,却不是经年血痕那种沉暗的褐。

      她捏起修画小刀,轻轻刮下一点碎屑,凑到鼻端。

      腥气犹在。

      这道血痕,染上去至多不过三日。

      更诡异的是,血迹只渗进第二层夹宣纸,外层裱纸完好无痕。倘若不是自小跟着父亲修习古画装裱修复,寻常修画人绝无可能看破这层藏巧。

      有人在她踏入沈家之前,便将一字藏入画中。

      也有人,专等她看见。

      温晚取来一张极薄的蝉翼宣,小心拓下那个“逃”字,再用骨尺将原处纸层轻轻压平。她没有抹去血痕,也没有半分要告知沈梵生的打算。

      既然有人催她逃,她偏要留下来,查个明白。

      东方将白,她才缓缓合上画匣。

      门外传来叩门声,轻而规整。

      “温小姐,该来领早饭了。”

      是昨夜送她入西院的管事。

      温晚开门,见他身后立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双手托着食盘。丫鬟垂着头,眼尾却不住往屋内飞快扫量。

      管事淡淡开口:“这是阿素,往后专管给您送膳食、打扫屋子。”

      阿素屈膝福了一福,声线细细的:“见过温小姐。”

      “有劳。”

      温晚伸手去接托盘。指尖刚碰到盘沿,隔壁长廊飘来几句压低的笑语,并不刻意遮掩。

      “罪臣之女,倒真把自己当世家小姐了。”

      “听说她爹爹偷了沈家珍藏,临死还欠下一大笔债。”

      “这种人也配住西院?换作是我,早打发去柴房做粗活了。”

      话音不高,字字清晰地落进耳里。

      阿素脸色微变,似想开口,终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温晚没有回头。

      她端着食盘退进屋,搁在桌上,忽然开口:“阿素。”

      “在。”

      “你们沈家送饭,是管事定菜单,还是厨房自己定?”

      阿素一愣:“是……厨房按份例备的。”

      “份例里,早饭就是一碗陈米粥、两块隔夜糕?”

      阿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温晚拿起那块米糕,在指尖掂了掂,语气平平的:“我修的是唐宋古画。画心纸层薄如蝉翼,受潮则霉,受燥则裂。西院要恒温恒湿,人住的地方若连口热饭都供不上,炭火必然也是断的。炭一断,画损了,这责任算厨房的,算管事的,还是算沈少爷的?”

      廊下那几句笑话,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管事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到底没接话。

      温晚也不看他,只对阿素说:“劳烦你回去替我传句话——修画期间,西院早饭要热的,炭要足的。这话不必说给厨房听,说给管事听就行。”

      阿素怔怔看着她,半晌,低低“嗯”了一声,眼睛里那点惧色淡了些,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管事咳了一声:“温小姐的要求,我记下了。”

      人走了。

      温晚关上门,把那碗陈米粥推到一边,没再动。

      她知道这一嘴争不来什么体面。但至少从今日起,西院送来的饭,不会再是冷的。

      草草用过饭,温晚着手拆裱古画。

      她暂且不动画心,先细细查验外层绢绫与裱边。沈家送来的修画器具一应俱全。浆糊罐、压纸石、细镊、竹起子,都是新的。

      只有一支骨笔是旧的。

      笔锋早已磨得钝软,像是被人用了许多年。笔杆尾端刻着一道浅痕。

      是父亲的记号。

      温砚山修画,习惯在贴身工具上刻一个极小的“山”字。

      这支笔上,赫然也有。

      温晚指尖抚过刻痕,微微一顿。

      一支旧笔,和一套新工具。

      她把这支骨笔单独放在案角,没有立刻用它。

      她正要去取浆糊,门外脚步声渐近。

      沈梵生没有让人通传,径直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深灰长衫,袖口沾着一点淡墨,想来刚从佛堂出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向案上铺开的画卷。

      “先别动画心。”

      温晚抬眸看他:“沈先生也懂装裱修复?”

      “略知一二。”

      “既懂,便该知晓,画心内藏异物久不取出,整幅古画迟早朽坏。”

      沈梵生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按住画卷一角。

      他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茧,不似常年抄经礼佛之人,反倒像长久握过刀或是弓。

      “这幅画最初的旧裱,是温砚山亲手做的。”他缓缓道,“他上浆习惯从右下角起手,浆水不可厚重,不然画心极易起皱翘卷。你若从左侧拆裱,不出三日,绢面必然起翘开裂。”

      温晚凝着他:“你亲眼见过我父亲修补这幅画?”

      沈梵生神色平静无波:“听旁人说的。”

      “何人说的?”

      “死人。”

      温晚低低一笑:“死人,也能开口说话?”

      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她顺势追问:“我父亲已经亡故。沈先生既然熟知他的修画章法,想来与他交情不浅。”

      沈梵生沉默片刻,收回手。

      “温小姐,你入沈家,差事是修画,不是查案。”

      “我若不查,便永远不知道,我父亲究竟欠下了什么。”

      “债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未必就是真相。”

      话音落下,屋内陡然静了。

      沈梵生望向她,目光比昨日更深沉。

      温晚这才留意到,他袖口内侧绣着一圈极淡的暗纹,似是佛经梵文,又像一条中途截断的长河。纹路模样,竟和《渡厄图》里那艘渡船旁的水纹如出一辙。

      她还想细看,他已经不动声色收拢袖口。

      “沈先生。”她出声,“当年我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沈梵生缄口不答。

      温晚拿起那支旧骨笔,语气从容:“沈先生既懂我父亲的章法,也该懂他的规矩——他不会把用惯的笔,留在外人的库里。”

      沈梵生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

      “这支笔,是从沈家的库房出来的。”她说,“你父亲留着我父亲的笔,是因为我父亲的画还没修完;还是因为,我父亲修到一半,就没能再回去?”

      沈梵生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

      “温晚。”

      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很轻,却裹着一层明确的警告。

      她没有退让:“你认得我父亲,是不是?”

      窗外长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沈梵生静静看着她,仿佛在掂量,她究竟探明了多少内情。半晌,他淡淡重复那句旧话:

      “死人没有可供追问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画心之上的血痕,不要碰。”

      温晚指尖猛地收紧。

      沈梵生没有回头,听着只像一句随口提点。

      可他知道。

      他清楚画心藏着血痕,清楚她已经看见了那个“逃”字。

      门轻轻合上。

      温晚立在原地许久,才重新打开画匣,将那张拓着字迹的蝉翼宣,小心收进袖中。

      而后,她依着沈梵生所言,从右下角慢慢揭裱。

      他说得没错。

      顺着旧浆起手,绢裱完整分离,没有一丝撕裂。可越向内拆解,一个异样痕迹越清晰地显露出来:原本平整的第二层夹宣上,有一道极细的针脚缝合口。

      这不是修复留下的针迹。

      是有人曾经拆开画心,看完里面的东西,再一针一线缝了回去。

      温晚用骨笔小心挑开线头,一截乌黑丝线落了出来。

      她认得这种丝线。

      沈家佛堂悬挂的经幡,正是以此黑丝织就。

      也就是说,拆开过这幅画的人,能够自由出入佛堂。

      入夜,阿素前来收走碗碟。

      温晚把白天那块没动的米糕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

      “拿着。你今日替我传话,厨房那边怕是要给你脸色看。”

      阿素慌忙推拒:“不、不敢……”

      “拿着。”温晚按住她的手,“我不白给人添麻烦。你替我做事,我记你的情。”

      阿素攥着油纸包,眼圈忽然有点红。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开口:“温小姐,佛堂后面那扇偏门,您别靠近。”

      温晚不动声色:“通往哪里?”

      “旧库房。以前放经幡和香料,后来封了。”

      “谁有钥匙?”

      “少爷。”

      “还有别人吗?”

      阿素抬头看她,声音压得更低:“二爷手里也有一把。”

      温晚状似随意问道:“沈家佛堂,平日里什么人能进去?”

      阿素身子微僵:“除了少爷,旁人都不敢踏进去。”

      “管事也不行?”

      “管事最多只能守在门外候着。”

      “那二爷呢?”

      阿素猛地抬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惧色。

      “二爷……从不去佛堂。”

      她说完便低下头,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匆匆补了一句:

      “温小姐,夜里听见任何动静,千万别出门。”

      温晚看向她:“为何?”

      阿素紧抿双唇,终究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快步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沈宅一点点沉入寂静。

      温晚把那截黑丝线压在砚台底下,吹灭油灯,静坐在窗边等候。

      子时刚过,佛堂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木架被人撞倒。

      紧接着,长廊尽头飘来脚步声,极轻,极缓。

      温晚起身,悄声推开房门。

      乌云掩去月色,庭院沉在浓黑里。她贴着墙根,绕到佛堂后侧,看见了那扇常年落锁的偏门。

      门缝间,漏出一线昏黄灯火。

      她正要靠近,门内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传了出来。

      “画心已经被她拆开过了。”

      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另一人沉默片刻,低声反问:“少爷知晓吗?”

      “他知道。”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留着她?”

      佛堂里响起一声短促冷嗤。

      “她不能活着修完这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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