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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抵债入门 温晚因父债 ...

  •   温晚被送进沈家那日,天上下着细雨。

      沈家的青砖门楼立在雨幕里,檐角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影被风晃得一摇一摆,像门后有人抬手在招。

      车夫把她拽下车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跪进泥水里。

      “站稳了。”车夫皱眉,“进了沈家的门,别摆出一副晦气样。”

      温晚扶住车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嫁衣已被换成素色长裙,袖口磨得起毛。腕上还留着昨夜被麻绳捆过的红痕,细细一圈,像一条勒进皮肉的血线。

      身后那辆车里,装着她从温家带出来的全部东西——两件旧衣,一方砚台,还有父亲留下的半卷残画。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温小姐。”

      沈家的管事站在门边,手里撑着黑伞,语气客气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老爷已经把债契交给我们了。从今日起,您住西院。什么时候把欠沈家的钱还清,什么时候离开。”

      温晚抬起眼:“我父亲欠下的债,不是已经用温家那间画坊抵了吗?”

      管事笑了一下。

      “画坊不值那么多。”

      她没有再问。

      温家画坊被查封那日,父亲的尸身还没入土。沈家的人拿着债契上门,说温父生前从沈家借走一笔修复古画的款项,连本带利,足够买下她后半辈子。

      她不信父亲会欠下那笔钱。

      可没人听她解释。

      温家败落以后,所有人都只信白纸黑字。

      “少爷在佛堂。”管事侧过身,“您先去见他。”

      温晚跟着他穿过长廊。

      雨水从檐角落下,打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声响。沈宅比她想象中更大,院墙一重压着一重,廊下挂着风铃,却没有半点清脆的动静——像是连风都不敢惊扰这里的人。

      走到尽头,管事停下。

      一扇深褐色木门半掩着,门上无匾,只挂着一串旧佛珠。

      “进去吧。”

      温晚站在门外,没有动。

      管事看她一眼:“温小姐,沈少爷不喜欢别人让他等。”

      她这才抬手推门。

      佛堂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味。

      香炉摆在正中长案上,烟雾一缕缕往上走,遮住了墙上那尊金身佛像的眉眼。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得很稳,橘红色的火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

      他坐在案前,一身素白长衫,袖口挽得一丝不乱。

      案上铺着经纸,手边放一方墨色端砚。他低着头,笔尖缓行,落下一个个端正的蝇头小楷。

      从她进门起,他没有抬过眼。

      温晚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男人依旧没有看她。

      佛堂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收紧,终于开口:“沈先生。”

      笔尖停了一瞬。

      他仍没抬头,只淡淡道:“温晚?”

      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冷,像冬日里没有化开的雪。

      “是。”

      “会修画?”

      “会。”

      “修过唐宋古画?”

      “父亲教过我。”

      “你父亲教得很好。”他说,“可惜没教会他守规矩。”

      温晚的脸色微微发白。

      沈梵生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瞳仁里没有佛堂的灯火,也没有方才抄经时的平静。他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腕上的红痕上一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债契看过了?”

      “看过。”

      “沈家给你两个选择。”他将笔搁在笔架上,“一,留在沈家做工,按月抵债。二,修好一幅画,债两清。”

      温晚问:“什么画?”

      沈梵生朝佛堂西侧看了一眼。

      那里放着一只长方形紫檀木匣,匣面蒙着灰白绸布,边角压着一方镇纸。绸布之下,隐约看得出画轴的轮廓。

      “《渡厄图》。”

      温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幅画她听父亲提过。

      据说是前朝画师陆观澜晚年所作,画中一尊无相佛立于江心,脚下百鬼争渡。传闻此画从不示人,几十年来辗转于各大藏家之手,最后落进沈家。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温砚山的女儿。”

      “沈先生既然不信我父亲,又为什么要我修他的画?”

      “我信的是他的手艺。”

      沈梵生说完,重新拿笔蘸墨。

      “画修好,债两清。”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她抵押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件随时可以退换的器物。

      温晚看着他:“如果修不好呢?”

      “那就继续留在沈家。”

      “留多久?”

      “直到修好为止。”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甚至算不上笑。

      “若永远修不好呢?”

      沈梵生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半晌,他抬眸看她。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佛堂外传来一声闷雷。

      温晚望着他,第一次明白了沈家为什么人人都怕这位大少爷。

      他生得清冷端正,坐在佛像前抄经,像一个真正远离红尘的人。可他说起囚禁一个女子,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家规。

      “画在哪里修?”她问。

      “西院。”

      “我需要工具。”

      “会有人送过去。”

      “需要安静。”

      “西院没有人会去打扰你。”

      温晚又问:“我可以见我父亲的旧物吗?”

      这一次,沈梵生没有立刻回答。

      灯火在他眼底轻轻一晃,很快又沉下去。

      “等画修好再说。”

      她知道再问也没用,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温小姐。”

      她回头。

      沈梵生望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不要试图离开沈家。”

      温晚握住门框:“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沈家后门外有一口井。”

      他语气平淡:“你可以试试——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让人抬出去。”

      温晚看了他一会儿,推门离开。

      管事带她去了西院。

      屋里陈设简单,桌上已摆好修复古画所需的工具,连她惯用的骨笔和压纸石都准备齐全。温晚一眼看出,那些东西不是临时采买的,有几件甚至用了许多年。

      沈家早就知道她会来。

      或者说,早就算准了她只能来。

      天色渐暗,两个下人把紫檀木匣送进屋。

      “少爷吩咐,今夜便开始。”

      温晚没有回答。

      门合上后,西院终于静下来。

      她点亮油灯,解开匣上的铜扣。

      木匣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松烟墨气扑面而来。

      画轴被绛色绸带缠着,表面保存得极好——没有霉斑,也没有虫蛀。她戴上薄手套,小心翼翼把画卷展开。

      江水、渡船、佛像、乱石。

      画面远看宁静,细看却处处透着诡异。那尊佛像没有五官,脚下无数人影挤在水里,仿佛正争抢一条通往彼岸的路。

      温晚俯身检查画心。

      指腹沿着裱边一点点摸过去,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凸起。

      不像纸张受潮,倒像是有人从画心内部塞进过什么东西。

      她取出修画刀,沿着暗纹轻轻划开。

      纸层剥落的刹那,一抹暗红从夹层里渗出来。

      温晚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不是颜料。

      鲜红已经沉成近乎黑色的褐痕,像血液干涸后留下的印记,沿着画心蜿蜒开来,恰好穿过渡船的船底。

      她屏住呼吸,把画纸再揭开一寸。

      里面没有密信,没有金片。

      只有一道不属于原画的血痕。

      而那道血痕的尽头,写着一个刚刚才干透的字——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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