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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她把手 ...

  •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一辆三轮车拉着一车钢筋过去,铁皮摩擦的声音。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
      她妈带她去要账。
      那家公司在城东一栋旧楼里,三楼,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嘉禾贸易"。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说郭总不在。
      她妈说,我等他。
      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四点。
      中间那个小姑娘给她们倒了两杯水,一次性的纸杯,桶装水,水是温的。
      到四点,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哟,王厂长。"
      "郭总。"
      "钱的事,你别急。"
      "我急。我厂里二十个人,等着发工资。"
      "我知道,我知道。"
      那个男人从皮夹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
      "五千。先拿着,过年。"
      她妈没接。
      "郭总,你欠我八十三万。"
      "我知道。"
      "八十三万,你给我五千。"
      "王厂长,你听我说。"那男人把手搭在她妈肩上,笑得很和气,"你这厂,还得靠我们吃饭,对不对?"
      "你把我逼急了,明年这单子,我给谁不是给?"
      她妈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天回家,她妈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她妈把厂里的工资发了一半。
      温予聿站在窗前,把这些想起来。
      然后她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一行字:
      "嘉禾贸易:实控人穿透"。
      她开始写。
      写了一个下午。四页。
      第一页,股权结构。
      嘉禾贸易,注册资本五十万。股东两名:郭德旺,出资四十七万五;另一个人,出资两万五。
      那个人的名字叫陆晓梅。
      温予聿查了一下。
      陆晓梅,女,一九七二年生,恒源建材下属恒源物业的出纳,工龄二十年。
      她把这个名字圈起来。
      第二页,地址。
      嘉禾贸易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
      她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
      "喂?"
      "您好,请问是嘉禾贸易吗?"
      "什么嘉禾?这是我家。"
      "那这个地址——"
      "这地址挂了七八家公司了,天天有人打电话来,烦都烦死。"
      她挂了电话,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挂靠地址。
      第三页,资金。
      她把这十年恒源付给嘉禾的每一笔预付款,和嘉禾借回恒源的每一笔往来款,做成两条曲线。
      两条线几乎重合。
      只有一处,差了一个缺口。
      二零二八年第四季度。付出去九千二百万,回来八千九百万。
      差三百万。
      三百万去哪儿了?
      第四页,她写下那个缺口,然后画了一条箭头。
      箭头指向一个名字:郭德旺。
      十月二十六号,周五。
      下午五点,她把那四页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好。
      然后她上了四楼。
      四楼是管理层,走廊铺着旧地毯,边角翘起来。
      陆时衍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本来写"副总经理",上个月换了,新的铝合金牌子,三个字:总经理。
      她敲了三下。
      "进。"
      她进去。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夹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玻璃茶杯,茶叶在里面浮着。
      陆振国。
      温予聿的脚步停了一下。
      "陆总。"
      "进来。"
      陆振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是?"
      "审计部的实习生。"陆时衍说,"在整理档案。"
      "哦。"
      陆振国笑了一下,很和气。
      "小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
      "档案室那边冷不冷?我让人给你搬个取暖器。"
      "谢谢陆副董,不用。"
      "那坐吧。"
      温予聿没坐。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陆振国看了纸袋一眼。
      "这是什么?"
      "档案整理报告。"
      "报告?"
      他笑了。
      "整理个档案,还要写报告?"
      "是的。"
      "写给谁看?"
      "写给陆总。"
      陆振国的笑慢慢收了。
      他转头看陆时衍。
      "时衍,一个实习生,整理个档案,写什么报告?"
      "这是她的工作。"
      "她的工作是整理档案。"陆振国把茶杯放下,"不是写报告。"
      办公室里静了。
      温予聿站在门边,手指捏着纸袋的边。
      "陆副董。"
      "嗯?"
      "我确实只是整理档案。"
      "那份报告里没有一句是'我觉得'。"
      "全是档案里写着的。"
      "董事会决议第几页,第几行,谁签的字,什么时间,一笔一笔。"
      "您要是想看——"
      她把纸袋递过去。
      "我可以先给您看。"
      陆振国没接。
      他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小同志,有意思。"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时衍,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那块地,咱家现在不开发,就永远开发不了了。"
      "你爸那边我去说。"
      "至于这个——"他拍了拍沙发扶手,"你别管太多。"
      他往门口走,走到温予聿身边,停了一下。
      "小同志。"
      "嗯。"
      "家里几口人?"
      "两口。"
      "哪两口?"
      "我妈,和我。"
      "你爸呢?"
      "没了。"
      "哦。"
      他点点头。
      "那你妈,靠你。"
      "是。"
      "那你得好好干。"
      "谢谢陆副董。"
      陆振国走了。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陆时衍坐在桌后,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东西给我。"
      温予聿把纸袋放在桌上。
      他拆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页那两条曲线,他停住。
      "这个缺口。"
      "嗯。"
      "三百万。"
      "是。"
      "你查了?"
      "没查。"
      "为什么不查?"
      "因为我查了,就查不下去了。"
      陆时衍抬起头。
      "什么意思?"
      "陆总,我现在是实习生。"
      "实习生能做的,是整理档案。"
      "查到三百万,是整理。"
      "再往下查,就是调查。"
      "调查得有授权。"
      "我没有。"
      陆时衍把报告合上。
      "温予聿。"
      "嗯。"
      "你要什么授权?"
      "我要您签个字。"
      "什么字?"
      "授权我到工商、税务、银行调嘉禾的档案。"
      "这需要公司盖章。"
      "不用公司。"
      温予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外部咨询服务协议。"
      "甲方,您个人。"
      "乙方,我。"
      "服务内容:为期三个月的商业尽职调查。"
      "服务费,三万。"
      "这笔钱不进公司账,不惊动任何人。"
      陆时衍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什么时候准备的?"
      "进档案室的第九天。"
      "你一个实习生,想得挺远。"
      "陆总,我不是想得远。"
      温予聿看着他。
      "我是等得久。"
      "等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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