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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十七页   早上八 ...

  •   早上八点二十,她把表打印出来。
      四十七页。
      她一份一份装订,抱到陆时衍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陆时衍坐在桌后,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
      "二叔,这件事我这边在处理。"
      "不用您操心。"
      他挂了电话,抬头。
      "进来。"
      温予聿把四十七页放在他桌上。
      "陆总,做完了。"
      "坐。"
      她坐下。
      陆时衍没有马上翻。
      他先把表推到一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温予聿。"
      "嗯。"
      "昨天晚上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有。"
      "谁?"
      "周组长。"
      "说什么?"
      "他说,小温,你年轻,别被人当枪使。"
      "还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聪明,明天早上把东西交给我,我保你留用。"
      "你怎么回的?"
      "我说,周组长,我已经交出去了。"
      陆时衍放下杯子。
      "他什么反应?"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那你就等着吧。"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陆时衍把那份表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十四页,停住。
      "这里。"他手指点在那行数字上,"这个'其他应付款',一点六八亿,也是嘉禾的。"
      "是。"
      "钱出去,又回来。"
      "是。"
      "回来以后记成什么?"
      "往来款。"
      "往来款不进损益。"
      "对。"
      "所以这笔钱,在报表上看不见。"
      "看不见。但它一直在动。"
      陆时衍把表合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
      温予聿看着他。
      "意味着一笔一点七个亿的资金,在一个圈子里空转三年。"
      "圈子的两头是同一批人。一头在恒源,一头在嘉禾。"
      "恒源的钱付出去,嘉禾的钱借回来。"
      "账上做成采购和往来。"
      "实际上这笔钱从来没离开过。"
      "可它每年会产生费用。"
      "什么费用?"
      "利息。"
      "谁付的?"
      "恒源付的。"
      "付给谁?"
      "付给银行。"
      温予聿停了一下。
      "陆总,这三年,恒源一直在为这笔不存在的采购付利息。"
      "按年化五点四算,三年,两千七百六十万。"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陆时衍把表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
      "这四十七页,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没人。"
      "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一辆卡车正在装水泥,灰扬起来,在太阳底下发白。
      "从今天起,你不在审计部了。"
      温予聿心里一沉。
      "陆总——"
      "你去档案室。"
      "整理历年的董事会决议、股东会决议、对外投资文件。"
      "一天八个小时。谁问你,你就说在整理档案。"
      "每周五下班前,把整理好的东西交给我。"
      温予聿站起来。
      "陆总,我不是来整理档案的。"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
      陆时衍转过身。
      "因为周启明今天早上七点,已经给人事部打了电话。"
      "他要你实习不合格,立即离岗。"
      "我压下来了。"
      "压下来不是保你。"
      "是把你藏起来。"
      "藏在一个没人看的地方,让你继续看账。"
      十月十二号,晴。
      温予聿在档案室待了十四天。
      档案室在四楼最里头,两排铁柜,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朝西,下午三点以后太阳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
      暖气管道从墙里过,冬天屋里二十八度。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转到最大档还带杂音。
      她每天做的事,是把董事会决议按年份排好,装订成册。
      装订到第九本,她发现一件事。
      恒源每年有一次"对外投资审议会"。会议纪要里,审批的项目有一条固定格式:
      "同意向嘉禾贸易有限公司支付采购预付款,额度不超过双方合同约定金额。"
      十年,十次。
      每一次的"合同约定金额"都不一样。
      二零二零年,三百万。
      二零二二年,八百八十万。
      二零二五年,两千四百万。
      二零二七年,九千二百万。
      温予聿把十年来的数字一行一行抄下来。
      抄完,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一直是往上的。
      而且从二零二七年开始,往上抬的角度突然陡了。
      她把这张纸夹进文件夹,标上日期。
      然后她掏出手机,搜"嘉禾贸易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只有三条。
      第一条,工商信息。
      成立时间:二零一三年。
      注册资本:五十万。
      法定代表人:郭德旺。
      经营范围:建材、五金、日用百货批发零售。
      第二条,一条新闻。
      二零二五年,某县"优秀民营企业家"表彰名单。名单里有嘉禾贸易,郭德旺。照片上他穿深色西装,笑得和不穿西装的时候一样。
      第三条,一条法院公告。
      二零二六年,江城某区人民法院,开庭公告。
      案由:买卖合同纠纷。
      原告:江城长信五金厂。
      被告:嘉禾贸易有限公司。
      温予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长信五金厂。
      那是她妈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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