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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敲船底 隔天早上, ...

  •   隔天早上,周德旺叫周长川去借一柄轻锤。家里的铁锤拿来钉门够用,敲船底听不出轻重。

      周长川去找林阿顺。阿顺住在水埠背后,屋前横着两片正在晾的网。长川到门口时他正蹲着剥一团线,听说要轻锤,手没松开,先问他爹昨儿有没有把船卖了。

      “留下了。爹想听听底下哪块还能用。”

      林阿顺把那团线放到窗沿上,从门内取出一把木柄磨亮的小锤。他拿布擦了擦锤头,自己先揣在腋下。“我跟你走一趟。德旺那只手不能拿东西,翻船得有人搭把力。”

      两人到院里,周德旺已经把杉板从柴垫上移到墙边。他用左手拿了半截炭头,点给林阿顺看。旧舢板一丈多长,船尾那一边略塌下去,翻过来才看得清接缝。林阿顺叫周长川把门边的木块找齐,两人慢慢把船翻到稳当的位置。末了他用肩顶住船帮,叫周长川从侧面看一下,两边都垫牢了才松手。

      周长川拿起小锤,在许三刮过的白印边敲了一下。

      “再往左一点。”周德旺说。

      长川挪过去,敲出一声脆响。回到白印旁边,又是一声闷的。他索性敲了一串,发现靠尾的地方闷成一段,再往船头去,声音已经亮起来。

      “这就得换这么长?”他用炭头划出两处。

      周德旺叫他把炭头放下,去另一面再敲。方才闷的那一处,里面贴着一块松动的旧垫木,揭起来看,板本身还有实的。真正裂开的在尾头,再多一寸便到了老钉眼。

      “听得出响,也得看里头。”父亲说,“你拿锯照你这道线走,能用的也得给你锯掉。”

      林阿顺把那块松木拿起来掂了掂。他早几年给这条船搁过网,知道木块是做什么的,便从头到底看了一遍,叫周德旺再敲敲贴底的另两块。两个人说到哪里,周长川就蹲到哪里看。等他们把炭线重新画下去,他手里原来留的那半截炭已经被汗染成了泥。

      林阿顺还有活,临走把轻锤留下,说要是两人翻不动就等他回来,千万别一人举着船一人蹲底下塞木头。周长川应下,去找了把旧锯,先从柴房的废料上试过锯口,再去碰父亲画好的那一道。

      第一回锯过几寸,锯齿拐了弯。他停手的时候,周德旺已经抬起左手,点了点另一侧。周长川把锯抽出来,心里有点燥。船板上多一道错口,杉板就得再费一截。后面还有好些地方没收拾,光这几寸便磨了半天。

      “坐稳了再来。”周德旺说,“你左脚一直在使劲,锯就跟着往那边歪。”

      长川把脚换了地方。再拉那几下时,他眼睛只盯住炭线的近头,一点点沿着往前走。锯到尽头,坏木头落在地上,断口里露出一片吃水吃深了的黑。他拿起来给父亲看,父亲转过来把那条黑边捏了一下,指甲一按就留了印。

      “你看着薄,水挨上就往里走。剩下那块得刨合了才上钉。”

      当天到吃晚饭,杉木板还没合上去。周长川把锯过的边放在一块比了比,中间有一道缝,能塞进半截草茎。他急着再刨一下,周德旺看着窗下的光,叫他先去吃饭。第二天上午两人拿出来重比,才发觉不是中间多出来一块,是边上两头都有高处。周长川磨到晌午,杉板终于能贴住,拿开时,木头之间没有从前那样的响动。

      家里还有一小把从前留下的船钉,麻也能从旧绳里拣,周德旺让他把靠霉斑的都择掉。钉合以后,他们在旧缝里重新敲了麻絮,封上桐油和石灰和成的油灰。桐油是周德旺往年封在小瓦罐里的,石灰用油纸包着,另外收在高处。长川用完把东西重新收好,指头上都是桐油味,怎么洗也还闻得见。

      塞到船帮尽头时,周长川还想把船身原来一道浅缝也盖过去。周德旺用布托着手走近,低头看了很久,让他擦去最外沿那一抹。原来的木纹从这里向里转,开得深的是旁边一条旧缝。灰糊在外面,瞧着能盖住,拿到水里也只是薄薄一层。他叫长川照着前头实处敲过的轻重来,再把旧缝里松掉的那点挖出来。长川照做,挖出来的东西只一小撮,摊在掌心却沾了两粒暗红的碎屑。

      “过去也修过?”他问。

      “头一回跟阿顺过这湾时就补过。那时候他会摇,我会补。把船拖回来看,底下就是这么一点地方。”周德旺抬起左手,摸摸底板下第二道旧线,“那时也没钱换新的。花好几天才知道,水打这里进来,出了湾就要挨冻。”

      长川把那撮碎屑扔到一旁,重新低下头做手里的活。等父亲叫他起来,他两条腿已经蹲得发硬,直起身才看出接进去的一截杉板颜色浅,隔老远也分得出来。

      忙到第三天,院门口总算能把船正过来。玉芹刚把借来的盆筐还给罗婶,回来见两人还蹲在船边,便从晒竿上取下旧网。网从头到尾抖了一回,中间两个窟窿露出来。一个是旧线崩了两道,另一个挨着沉子,扯开就比她的手宽。

      “这也要带下去?”她问。

      “试水先带短的这一截。好不好用,还得问阿顺叔。”周长川把网拉到窗下,绕着坏处看了一圈,“家里还有线吗?”

      周德旺指柴门后的木匣。长川去翻,最上边是一把旧梭,梭腰卡着一截灰网线。底下卷着三小团,颜色有深有浅。他挑着看起来新的那团拿过去,父亲用指头拽了一下,线却断在了中间。

      “颜色深是收的时候湿。拿最底下那卷,手上扯过才算。”

      陈玉芹去取灯,回来见父子俩一人扯一头试线,又把灯搁回原处。窗下还有一片亮,她让长川把网这头搭上凳背,自己拿梭去穿细的破口。长川在旁边照着穿,第二个结还没打完,就把旁边那一眼也牵歪了。

      “你别把绳捏在死处。往回松一点,眼子才展得开。”

      玉芹接过梭给他做一遍。周德旺够着另一端,把那一处大的破眼撑开,右手搁在腿上,左手只抓网纲。长川从脚边捡起一段试断的线,把手上的错结解开重系。小满回家时,见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处,以为院里要晒鱼,跑去看盆里有没有,掀开只看见一截还没剪掉的网线。

      她拿了自己的凳坐到旁边,看他们手在网眼间往来。过一会儿她问鱼从哪里进去。周德旺叫她把铅笔从网眼里穿过去,别使劲,等碰住了再看看是哪里卡住的。孩子没试两回,笔就被线拦了下来。她要往回拔,陈玉芹托住她手腕,把网眼放宽一点,铅笔才滑回去。

      等两个口都补好,连靠屋门那点光也没了。陈玉芹卷网时特意把两道新结翻在外头,说下回晒的时候先摸这两处,松了还找得到。周长川把锤子擦过,预备等林阿顺来一并还。

      小满想往网卷上搁那张记天数的纸。周长川说网挨过水就湿,她便把纸拿去压在窗框下,另外捡了两块一样大的石头搁在两个凳面上。那是两处补好的口。夜里收凳子的时候,陈玉芹听见石头落地,问哪来的。小满答说明天回来看鱼,免得认错补的是哪一头。

      林阿顺果然来了。他进门先看补上的杉板,沿着边缘用手摸了一圈,问这几日有没有人再动过船。周长川说一直架着,油灰收了,明天看看天。林阿顺没忙着应,蹲到船尾往里看,拿手扶一下新补的网和搭在旁边的短桨。

      “明儿我来。先推到水埠那道平石边泡一泡,看看补的地方。看过再往湾里转,不急着下网。”

      周长川把锤子递给他。“我该带什么?”

      “那只舀水的葫芦在就成。你爹晓得拴在哪儿。”

      林阿顺朝船里一指,葫芦正吊在原来那根细绳上。周长川这几天每翻一回船,都先把它解下再拴回去。现在船放正了,它垂到板边,顺着风轻轻碰了一下。周德旺听见响,叫小满别再碰,她举起两只手给他看,人还老老实实坐在凳上。

      长川把网挪到屋里,压在干柴上。回头关门时,父亲还站在船边看。他本想催一声,见老人把左手搭上那块刚接好的杉板,便自己去给饭桌添了一只空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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