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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回来时天还亮 天亮了好一 ...

  •   天亮了好一阵,林阿顺才从水埠上来。他先去摸杉板边的油灰,掐一下没掉末子,又叫周长川吃完饭再推船。

      “这么早过去,水也没漫上那道平石。肩上有劲留着用,别全使在拖船上。”

      周长川昨晚已经把网压在柴堆上,早上又卷了一遍。原来的粗绳放在底下,两道新结叠在外头。他怕这卷网一上船压住葫芦,顺手把葫芦的细绳拴高了点。周德旺看他拴完,问他原来一弯腰就够得到的东西,为什么非搁到站起来才碰得着。他手上绳头还没松,只好又解开。

      小满早饭吃得快,捧着碗来问什么时候能回来。周长川本来想说午饭前,林阿顺在窗下听见了,拿筷子往船底一点。

      “看它下水成什么样。要是先漏,你爹一碗饭没咽完就回了。”

      小满看向刚接进去的杉板,脚尖碰着石板上的一点旧灰。她问漏水的时候谁来舀。周长川说自己舀,不行就先把船拉上来。她嗯了一声,又问天黑前能不能看见他。这个长川能答。“看不见船的时候,你就在家等。天还亮着我就回来。”

      等林阿顺招手,周长川到巷口找了两根旧滚木。父亲走到门外,抬起左手给他们指空当。出了最窄的那段墙,船头便好挪些。三个人一路挪到平石跟前,林阿顺抓住缆,长川下去把最后那根滚木抽走。舢板底下有一点水托着,原来得两个人抱住的船,一转身就顺着水偏过去半尺。

      周长川伸手要去拦,林阿顺已经把绳带住。“手离开板边。你在岸上看底。”

      船贴着石埠,上下晃了两回,脚边能看清浅水底下几粒白壳。周长川伏在石边,从船头往尾下看,杉板那截颜色新,隔着水也认得出。林阿顺顺着船帮走到靠后的位置,让长川把葫芦递过来。他先把船里原来的几滴水舀掉,再叫人等一会儿。

      等了好半晌,板缝里只渗出一点湿意。周长川把手指往下探,沾了一层凉水,摸不着流下来的水线。周德旺坐在台阶顶上,探身往船里望。他没叫两人立刻走,隔着几级石阶问桨根结没结实。林阿顺应声,把桨提给他看一眼,这才让长川跨进船。

      缆还拴着,周长川沿着两块踏板走了一遍,想找下网的时候坐在哪儿。船尾空着,正好能伸直腿,他便往那边挪。林阿顺用手把篓往他刚空出来的位置一拨,叫他回头看。方才还在水面上头的一道旧漆线,这会儿已经沾上水了。篓里还没有鱼,两个人若都照他刚才那样往尾上聚,接好的板便一直吃力。他把篓拎回来,空出舀水的地方,两个人才各找到了能坐的位置。

      舢板在脚底沉一下。周长川坐得太靠一侧,手往外一撑,船便偏向那边。林阿顺只说了句坐中间,他把膝盖慢慢收回去,船才稳住。

      出了平石那片水,风从湾里往里拐。村口屋檐刚才还挨得很近,等他拿桨试划几下,抬头已经能把中间那条巷子看出全貌。林阿顺让他先把桨交过来,自己稳稳地带船掉了半个头。长川在一旁看,只见他腰往下一沉,原先要往左偏的船头便一点点直了。

      “你在船里着急,使劲使一处,另一处还得回来找。”林阿顺把桨还给他,“往那块露白的石头去。瞧清底下的水,别一直盯石尖。”

      长川划得慢,经过白石时,水里有条细纹从两边折开,他试着把桨往回收了一点。船没有再横过去。林阿顺叫他歇一下,回头看看来路。他回头,埠头上只剩周德旺一个人坐着。玉芹已经带小满回家,晒衣裳的竹竿横在院墙上头,远看短得只有一截指头长。

      他们贴着内湾走了一小段,林阿顺指了片回流慢的水面,叫他把那截补好的网搬出来。先前说只试水,到眼下船里的湿线没往上长,才打算下去看看。长川把沉子理开,一头拿在手里时又摸到打过新结的地方。他想再拽一下,林阿顺把他的手拨开。“岸上已经拽过。这时慢慢送下去,看它走不走样。”

      那截网放完,浮子在水面排开几颗。最外边一个转了个身,隔几息还在原地,周长川以为碰到了石头,站起来要够。林阿顺让他坐回去,叫他先看看旁边的浮子。别的都在慢慢动,外头那个也跟着松了一松。又过一阵,水面像有谁拿指尖轻点一下,前面的浮子跟着抖。

      收上来的头一尾是小鱼,背上银灰,在网眼里横过半个身子。周长川伸手托住,网线一松,鱼掉在船底蹦了两下。第二尾更小,叫林阿顺取下去放了。他们又起了两尾杂鱼,有一尾肚子圆,横在篓里,把别的都挤到一边。周长川在秤房里见过拿一盆大鱼来还嫌不够卖的,现在弯腰数了两遍,明明就那几尾,嘴角还是往上走。

      “晚上能吃一碗。”他说。

      林阿顺提起网纲,底下还有块拳头大的碎木片,一半卡在修过的网眼上。周长川伸手拧了两回,线越拧越紧,叫他按住才把木片从侧面退出来。新结还好着,他用手摸过,没再去掂篓里的鱼。林阿顺接过那块木头,认出是外边漂来的破桩皮,便留在脚边,等到了岸上再丢。

      周长川问这地方能不能明天再下。林阿顺抬头看了看岸上,说这时的水正好让他们多坐一会儿,明天得另看。今天该做的是让船回去,再看看岸上哪处又湿了。周长川这才想起自己答应小满,伸手摸了下葫芦底,把还挂在船帮上的最后几眼网收进来。

      林阿顺把最后一节网交给他。“篓小,先叫它别往脚下钻。回程你来划,过那道水纹我再接。”

      周长川把鱼篓往中间挪。回去船比来时顺,他先前拿白石当准头,偏了还要费劲去拉。这回林阿顺让他看埠头边那间房的墙角,船一点点回到原来那道浅水里。船头挨着石头之前,他想下去把绳系上,记起刚才船挨石埠时手往哪儿伸过,就把脚收了回来。林阿顺从前头递出缆,由岸上的周德旺左手抓了短短一截,引着船慢慢贴紧。

      周德旺还是先看船底。林阿顺把葫芦倒过来,水连半瓢也不到。两人对着那点水说了几句,才有人想起问篓里有什么。周长川提起来让父亲瞧,三尾能留下的在里头挨成一团。

      “你拿回去。叫小满先看看活的。”父亲说。

      日头还没落,屋墙在巷子里投下短短一截影子。周长川拎着篓快走了几步。才过院门,便见小满蹲在灶边,小凳上放着摊开的那张纸。她把笔横着搁在纸上,跑出来还没说话,先伸手抱住篓底。周长川把篓抬低,让她把鱼看全。

      “这么少啊。”她说。

      “够咱家吃。”

      小满又低头看了一眼,伸出三根指头挨着点。她问少的那条给谁,长川说下锅以后每个人都舀一点,就不用分谁吃哪一条。陈玉芹走过来听见,把围裙往上一兜,接过篓说:“你把话都分完了,先把手洗了,我腾个盆。”

      洗过手,周长川去找抹布,把门边的凳面擦了两遍。玉芹剖鱼时叫小满去放碗。孩子拿完自己的和阿公的,把陈玉芹那只摆上,又走回橱门边上。她拖过矮凳,踩上去,开橱时手举得高。周长川看见她从里头拿下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有个米粒大的缺。

      她下凳之前先把碗搁到桌边,扶着凳子跳下来,又走过去把碗摆正。

      “你的。”她说。

      周长川伸手去接。那只碗原来就重,上头缺了一角,端起来大拇指往下一压,刚好能摸到平常洗不到的那一小块粗糙。他没问孩子为什么今天肯拿出来,只把原来用的小碗推到一旁,用大的接了玉芹递过来的一勺汤。

      门外还有人喊收晒在墙上的网。周长川喝完第一口,把那勺底下的一小块鱼分给小满。孩子拿筷子翻了翻,没舍得先吃,夹到米饭上边放着。他抬起头往院里看,白天的光还剩下一点,正好照在他回来的那道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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