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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船留在岸上 小满跑得太 ...

  •   小满跑得太快,到了自家门口还扶着墙喘。周德旺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等她叫第二声才问,人到哪儿了。

      “上石阶了。娘的盆是空的。”

      她说完便往回跑,刚拐过柴墙,又领着周长川和陈玉芹进来。午饭还留在锅里,灶上的木盖子向上翘了个角。玉芹把盆扣在凳上,没先去掀锅,解开衣襟拿出那张收条。

      周德旺手上还是那块布,只松了些。他用左手接住纸,拿到窗下对着光看。纸上店家的字写得比药账小,头一行他看了两回,下面那个六块八认得快。

      “交齐了?”

      “齐了。”陈玉芹说,“今天的两份工钱加进去,刚好够。药铺那本账也划了。”

      周德旺把纸折起来,再折一回,把折歪的一角拆开重来。周长川把扁担放在墙边,肩窝里那处麻意才慢慢散。他坐在矮凳上没催,等父亲把纸还给玉芹,自己去取原来压在盐罐下的欠条。

      两张纸一块摆着,小满从他们胳膊底下探进头来。“这张能抵船吗?”

      “这是药铺收了钱的凭据。”陈玉芹把她快碰着纸的手拉开,“船等你阿公说。”

      小满便看周德旺。周德旺摸着受伤那只手,朝院里望了片刻,说先吃饭,许三来的时候再说。

      饭桌上还有昨天剩的半碗咸菜。周长川端着那只小碗,一口粥下去,才觉出肩头疼。陈玉芹把咸菜碟往他手边挪了挪,说他早上少吃的那半碗还在锅里。小满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到院里来回绕船走。她站得远,经过许三刮过的地方,把两只手都背到了后面。

      午饭收下去不多久,巷子口便有木头碰在一处的响动。许三刚送完木料,手上粘着杉木沫子,进门先往船底那两块石头看了一眼。

      “没挪窝啊。”他说,“你们这边说定了没有?要是抬,我喊两个人回来。刚好有个在巷口。”

      周德旺坐在门边,没有立刻回话。许三把麻绳从肩上摘下来,盘好搁在门槛外,又蹲到船边去看发黑的缝。他用手指往上托了一下那片漆,说两场雨过后木头涨了些,要等再晒干才看得准。

      “价还照那天的。”他站起来,“你们拿去修,也得去看一块跟它差不离的船板。收过去我就当自己费工,底下真拆出别的毛病也算我的。”

      这是实在话。周长川走到船边,看见许三裤脚还沾着没干的泥。船要真抬出去,许三当场给的是现钱。有了现钱,家里能添米,周德旺再去药铺也不必先问谁借,他自己进城还是留村,都不用从一个空柜子开始。

      他转过脸,陈玉芹已经把两张纸都放到周德旺膝上。

      “爹,药钱清了。许叔那份价好不好,咱们眼下能坐下来慢慢想。”

      周德旺抬眼问她:“手里还剩多少?”

      “整整六块八都交了,柜子里空着。”陈玉芹说,“米缸里的还能吃几天。罗婶过几天还有一筐,郑嫂那边我去问过斤两再接。我想先做能见现钱的,谁几时给货,谁几时能结,我都写下来。”

      她把另一张记过斤两的纸拿给父亲看。周德旺没看清那些小字,问她拿刀一天能坐几个时辰。玉芹说有人帮着分壳,腾得开,手累了便起来做会儿别的。周德旺听罢,朝儿子看过来。

      “你呢?下回码头又没有船,你总得回家吃饭。”

      “我跟水发说了,有货就叫我。没活的时候我先在岸上收拾船。它能用到哪儿,要等你看看。”周长川走到父亲跟前,“真有开不开的时候,路上、岸上也还能找点活。今早在上街送一担,我总算知道他们收鱼的门朝哪边开了。”

      周德旺把脚从凳子底下伸出来,在地上点了两下。“一块板接上也得用钉、用灰。你上哪儿弄?你愿意给人挑担去凑,我也得问你,要是修到一半又揭开一截烂木头,够不够你折腾?”

      院里静了片刻。周长川伸手碰了碰船尾那道缝。他先前想到的是让船留下,等船能下水再学着挣鱼钱。父亲问的这几样,却是一件都得摆在下水之前。

      “先看看家里有的。真揭出一截烂木头,我叫你和阿顺叔一块看。要花多少钱,明明白白算出来,再决定动不动下一刀。”

      陈玉芹从桌边拿了个空碟出来,倒过来把两张账纸压住。“我剥一回蛎,要先留家里吃饭的。等你们算完,船上差的东西写一处,一起看看哪样能借、哪样要买。”

      “药钱也得留。”周德旺说。

      “药钱也留。你的手不耽误。”陈玉芹把空碟边上露出来的纸角往回折了一下,“这几天我每天数那三块几,数到昨晚还是不够。今早既然凑齐了,总能先把船留几日,看家里这点人还能做什么。”

      周德旺下意识把右手朝膝下收了收。小满从船边绕过来,往他左边站,把脚下那块晃动的小石子踢开,没开口问他了。

      “有船就能在家了?”

      “我想在家做。”

      周长川说得很轻。隔着门能见到屋里原来放他包袱的地方,换洗褂子被他搬到柴房高处,搭在一小段旧绳上。过去船一卖,旁人都说手里多点路费,趁年轻去闯。这一次,他得自己在这些人跟前说清楚,留着船准备怎样过日子。

      许三往巷外看了两眼,没催。他弯腰捡起自己那盘麻绳,扯了半圈把错绞的地方顺平,回头问周德旺要不要他再宽一顿饭的工夫。

      周德旺把两张账纸叠起来,递给陈玉芹。“船先留着。你那边的人劳你替我说一声。来了也没东西抬,省一趟腿。”

      许三手里的绳子停了停。“定下了?”

      “定下了。这一回不卖。”

      许三点了头,把绳盘重新往肩上一挂。“那我把巷口那个人叫走。德旺哥,哪天你要寻板,来我堆木头的棚里翻一翻。整块新的贵,接得上也有几块旧的。”

      他出了门,小满追了两步,叫了一声许公。许三转过身问什么事,她低头看了眼船头的木片,摇摇头,又退回门槛里。许三也没追问,提着绳走了。他的鞋底沾过木屑,走出几步,在湿石上留了两个浅印子。

      巷口那人听说不用抬船,把搭在墙上的两根杠子收走了。周长川听见木头一头拖在石板上,从门口响到村口。上辈子那两根杠子一前一后压在几个人肩上,抬过门槛时,船尖差点扫掉小满摆在墙头的瓦片。他记得自己伸过一回手,把瓦片扶正,就站着看船走了。

      这次他等响声走远,才去把院门往里拉开。

      小满走到周长川边上,问他今天还去不去坐车。他把院门开大些,叫她帮自己把门底下那截烂绳收掉。

      “今天得去柴房翻东西。你去给我拿个空篮,钉子小,放在地上容易扎脚。”

      小满搬出篮子时,周德旺已经走在前头。他推开柴房那扇歪门,抬左手把一把旧蒲扇拨到旁边。里边堆着前两年拆下来的木料,靠底下几块都蒙了灰。周德旺蹲不稳,便站着叫长川拿第二块。长川伸手去抱最宽的一块,他拿脚尖敲了敲靠墙的。

      “这个。杉木的。边角还剩了半截好料。”

      板上横着一道细细的炭线,干燥的那面有个节,节眼离线隔着两根指头。周长川把板翻过来,另一面露出一小段旧锯印,显然从前就动过工。

      “你留了多久?”

      “船尾上一次张缝就搁在这儿了。后来手伤了,我一个人也抬不起来。”周德旺伸手顺着那道炭线摸,“先把船撑起来听听。能接到哪一截,明早我给你指。”

      他想扶板头,右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使不上劲。周长川把板抱正,叫他去前头把路上的小凳踢开。父亲看了看他,当真走过去,把门下那只凳子拨到墙边。路让出来以后,周长川一口气把板扛到了院里。

      日头从墙上斜下来,刚好照在新刮出的白印旁边。那道印子被雨打过,白得浅了,贴着船板还有点看得见。周长川把杉板架在石头上,底下垫了两截干柴,省得再沾湿。等他腾出手来,小满已经把空篮摆在板头,四下找有没有散钉。

      “明天才用。”他把篮挪到女儿够得到的地方,“你去把笔拿来。阿公看中了哪块,咱们给他记。”

      周德旺站在院门口,听见还得用小满的笔,鼻子里哼了一声,脸却转开了。陈玉芹从灶间取出放钱的布,抖开晾在绳上,压住一个角,免得给风吹到地上。风吹过去,空布展开了一下。旧舢板还架在那两块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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