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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两份工钱 周长川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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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川醒时先听檐下。瓦沟里偶尔还往下漏一滴,院心安静得能听见柴门里有耗子跑。
他穿好衣裳出去,拿鞋尖蹭了蹭石板。水还没干,天上已经看不见雨。他回灶边摸扁担,陈玉芹在矮凳上坐着,身旁那一小堆蛎只剩几颗没开。她把手在布上按了按,从衣襟里摸出包钱的布,让他带着。
“你带吧。我一手抬筐一手得扶,掉了都不知道。”
“那就药铺门口等。我这盆称完就过去。”
她没问他几点到。周长川把灶边剩的半个薯带上,跨出门时往里屋看了一眼。小满趴在周德旺床脚睡,脸底下枕着她那张纸。昨天数到第六道杠,纸已擦破一小块。他把门带严,没把她叫醒。
桥边还有水,周长川照昨天走过的路上街。半道他插下的那根枝条歪了,石板的另一头已经塌进去半边。他把枝条重新竖在松石旁,从边上绕下去。走到码头,坡底站着两个抬空筐的人,手都插在袖子里。周长川往他们看的地方一望,湾口有一条船正往这里转。
赵水发没站在秤旁。他在石阶下招手,叫一人先去接缆,再叫周长川把筐从棚里搬出来。“先到的是西岔那家的,后头一条还看不见。上街要的两担得赶着送,去晚了他们会收别家的。”
“那两担我挑。”
“给你一担,还有一担给老郭。上了坡看石头,洒了我得扣你的。”
船碰着水埠,带上来一股腥凉的气。先抬上的是用草帘压着的小鱼,筐身从船里往上递时抖得厉害。周长川抵住自己那只筐,一筐一筐码到秤后,再按赵水发指的把往上街的两份拣出来。两头的筐看着差不多重,一上肩才发觉左边坠得快。他卸下来重新理了一遍,把一只装得高的筐往肩近处移了移,试第二回,两头总算都离了地。
老郭已经先走,木履敲着石阶,一下比一下远。周长川不敢跟太紧。雨后石面有一层软泥,脚往上抬的时候,后筐就要往前摆。他肩上的扁担够短,贴墙也还是得把靠墙那头压住。等到那处立着树枝的石板,他叫老郭停一停。
“走左边。那块中间是空的。”
有一队下街的人从坡顶过来,头一个背着空背篓,后面两人抬一口带盖的缸。老郭叫他们先下,肩上两筐鱼抖了抖,又停稳了。周长川没有他那样能站住不晃,便把两筐卸到墙边,腾出一只手托了一下从旁边擦过来的缸底。抬缸的女人回头道谢,问是送去上街哪一家。听了店名,她叫周长川送到后门。正门那一道石坎下积着水,鱼要摆在晒场上,进了正门还得再搬一回。
周长川心里一动。要走的路原来也不光是自己脚底下这几步。等两个人走过去,他把背压麻了的那面肩松了松,换个位置再把担挑起来。
老郭把扁担从肩上换到手里,低头看了看,照他说的过去。周长川跟着换肩。后筐擦过墙皮,落下几粒泥,鱼没抖出来。到了上街,收货的女人往筐里一看,立刻叫人抬旧秤出来。说的是两担,先来的一担过完,她要把两担并起来称。
老郭一听就急。“我得回去,还有活。”
“今天鱼大小不一样,先称一担算一担。你们送回去一张单子,到时赵水发又来说我称少。”
周长川把自己那边的一只筐往前提了提。“一担一张吧。两张写上同一个人的名,底下给我画个道,我带下去给他。”
女人听完,先给老郭那份写字。老郭把两只空筐往肩上一勾就要走,周长川叫住他,让他把刚才那块会动的石板告诉下面的人。等他走远,收货的女人把周长川最后一筐倒进木盆。有几尾鱼挤在一处,一分开,里头还有一尾格外小的。她捏着尾巴问这条是不是也在先前的斤两里。
周长川看一眼纸,刚才称的时候盆还空着,鱼当然算在里头。他说小的归小的价,你写上有一尾小的就成,拿这一尾去扣一筐,赵水发还得叫人上来找。女人朝他看了看,把这行字写进纸里,提笔给他画了道。
回到码头,赵水发在和第二条船的人过秤,先叫周长川把纸压到木箱底下。周长川放了纸,扁担留在自己脚边。他没催,跟着把三只空筐摆开,又帮忙把一只压坏的筐移走。等赵水发腾出手来,他才过去说自己家要在午前结一笔钱。
赵水发把上街两张单子对了对。“你这一趟从哪面回来?”
“还从上街。桥没走。那块板有半边塌了,老郭也看见了。”
“等晒干还得去找人垫一垫。”赵水发把纸折回去,摸出一块,又抽了两张一角的,手指一松,钱落在箱面上,“一块二。改日有好天气,我还找你。你住石笼澳靠西头?”
“村口那家矮墙,院里有条舢板。”
“晓得了。林阿顺以前老往那道门里走。你快去,你袖口还在滴水。”
周长川把钱放进贴身衣袋,顾不得理袖子,提起扁担便往药铺走。一路上有两处挂钟的地方,一处钟没走,一处隔着门看不真切。他到药铺门前才松了口气。旁边有人摆午饭的摊,饭还没上屉,留在桌边的凳子空了一大半。
陈玉芹在离门两步的地方等着,手里提了只倒扣的空盆。她眼先落到扁担的空钩上,再抬起来看长川的脸。
“挑上去了?”
周长川把一块二放进她手心。她没急着说话,从盆底取出布包,先把手里的钱和里头一小叠放到一块。
“罗婶给了一块八。最后那盆称了两回,她起先拿成了大的秤砣。换过来,头几天的加到一块,正好十二斤。”
她拿出那张记斤两的纸,指给他看。最后一行画了个圈,圈外粘着一点蛎壳灰。周长川想去擦,陈玉芹把纸挪开了。“留着吧,过两天有人问我一斤剥多少,我拿这个说。”
三块八,加三块,六块八。周长川在门外等她点完,才把扁担靠在门边,同她进去。药铺里有个伙计在擦柜面,听说来结周德旺的账,便把那本薄册翻到折角的地方。先看记账的日子,再把前头付过的一笔用指头挡住,只给他们看余下的数。
陈玉芹把钱摊开。纸票潮了点,她一张张铺平,两枚五分的也挨着放好。伙计点完,从柜下撕了半张纸,写明那天那笔药钱已经收清,再写收钱的日子,递给她。
柜面边还放着另一家来结账的钱,拿一截细草拴着,伙计分得清楚,点完这一笔才往旁边挪。周长川见他把旧账末尾划了一道,问这道划下去,往后周德旺再来就从下一行起记?伙计把簿子转给他看,红道下面空着,说这笔已经结了,下回有下回的账。他把压在桌上的空纸捡起来,没有跟父亲那一张混在一起。
周长川伸手接,手背在柜面上碰了一下。七天前那张账压在盐罐底下,纸边也是这么薄。现在这张拿在手里,他第一眼先去看末尾,确认那个六块八后面写的是收讫。
“你收。”他说,把纸给了陈玉芹。
她把收条叠好,同记斤两的纸放到一起。“罗婶还说她那头过几天有一筐。桥后郑嫂家明后日也想剥,先得问有多少,不能两家的都应了。”
她在门口借了伙计的笔,从斤两那张纸背面写下两家。写到礼拜几时停下来,问他今天是十月几。周长川看药铺挂的日历,说二十三。
“那我写上二十三以后十五天。哪天说定了,再在底下填哪天。”
他们往回走时,饭摊才开始揭锅。周长川把扁担换到另一肩,肩头那道凹印露出来,被陈玉芹看见。她把空盆从右手换到左手,用空着的手把他折进去的衣领翻出来。
“回去先给爹看一眼。”她说,“许三来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
周长川点了头。走过桥以后,远远看见小满在水埠上站着,手里拿着一根草,一会儿折一下一会儿又放开。他把扁担的铁钩握住,免得上台阶的时候撞响。小满却早已看见他们,提着那根草,跑回巷子里去叫阿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