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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等雨停 雨点在天亮 ...

  •   雨点在天亮前砸下来,周长川起床去关柴门,扁担已经淋湿了一头。

      他把扁担提进屋,拿布擦干铁钩。赵水发昨天说的是早些来,他还是穿上旧蓑衣出了门。走到桥头,脚下的泥水没过鞋边,平常一早就架锅的粉汤摊只剩两块支灶的石头。桥底水比昨天高,卷着一只泡软的菜叶往下游走。

      镇码头没有卸货声。几条船挤在避风的一侧,缆绳一会儿吃紧,一会儿松开,浮在水面上像拖长的蛇。周长川到昨天过秤的地方等了片刻,看见赵水发从库棚里出来,怀里抱着空筐,连忙过去接。

      “有鱼了?”

      “空的。靠湾口那几条还没动。”赵水发把筐交给他,领他转到棚背后,“堆这儿,等天晴再晒。”

      周长川把筐放下,抹去眉上滴下的水。“有点什么都成。挑空筐上街也行。”

      赵水发把两只箩筐摞稳。“街上人还没来,拿上去给谁?等一等吧。雨松些,兴许有人提自家湾里的零货来。”

      棚檐下还站了两个扛扁担的,都把头缩在蓑衣里。周长川找了处干石坐,听远处哪家把木窗关上了,响一声,隔半晌才有第二声。雨斜得越来越厉害,水从码头顶上往下跑,两条船的船主过来,各自在近岸把缆添紧了一道,又转身走了。

      捱到该吃早饭的时辰,赵水发自己也要收秤。他指指岸上,把没拆的草席掀起来,塞到高处,劝周长川回家换件衣裳。周长川肩膀已经凉透,起身时还有点舍不得,站在坡口等着看一条朝里面转头的小船。那船只是在调泊位,转过来便拴住了。

      到家时陈玉芹坐在灶门边,刀口贴着盆沿,几颗蛎摆在她脚前。罗家小子早上送了壳来,盖着一片旧油布,水只淋在外头。她抬头看长川往墙角放扁担,问了一句有没有船回来。

      “有船拴着。等了半天,半筐能抬的也没有。”

      她往凳边挪了一点。“换件衣裳,过来帮我掂一遍。中午得交这一盆。”

      周长川脱下蓑衣去摸墙上的布。窗下那面墙凉得厉害,他以为蓑衣在滴水,扭头才见椽子尾端积着一颗水珠,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地上。墙角摆着两只空篮,他把篮移开,翻一块缺边的瓦垫在下头。瓦上一点湿印还没散开,又有一滴落下来。

      “这儿以前就漏?”

      “大的雨才漏。往年拿盆接,风朝东转就不滴了。”

      陈玉芹说完,手里那只蛎已经开出来了。周长川把湿衣裳搭去灶旁,坐下把大筐往两人中间拖。还得下刀的是罗家的,他只挑轻的和重的,怕一急又剥坏了算人家的损失。陈玉芹拿过去一颗,掂得准了,几乎用不着抬头看他。灶边的雨声大了些,屋里就剩刀刃碰壳的响。

      中午交货回来,玉芹在纸上记了斤两,累起来已经过了六斤。周长川看着笔尖划过纸面,差点问可不可以先去拿半份工钱。钱只要进了家,就差得少一点。可罗婶已说好十二斤一起结,这一盆交出去,玉芹还得接着把余下的做完。

      “她问我后天能不能交。”玉芹抬起眼来,“我跟她说,我还等她把最后一筐送来。她说明晚收水前叫人送到,来得及。”

      周长川应了一声。他把长凳调了个头,让她在亮一点的地方坐。她把纸叠回衣袋里,便又去拿那把刀。

      下午有一小阵雨打得轻,他扯了只篮子想去礁边,刚把门推开,周德旺在里头叫他。窗前放着原来喝药的杯,杯盖给父亲碰翻了。周长川过去捡,父亲抬起缠布的手,叫他用一只手把水端过来试试。他端起来倒稳,到桌前想掀盖子,腾不出一只手,才明白父亲上午是怎么把水弄洒的。

      他重新倒好一杯,把杯盖搁到一旁。周德旺接过去,问他篮子拿来干什么。

      “想去看一眼石阶露没露。”

      “我今天听了一日水。雨轻的时候还响得大,是风顶着水进来。你去看也只看得到礁顶。”

      周长川在门口站了一阵,听到几下沉闷的水声,隔着那么多房顶仍听得见。他把篮子放回去,给玉芹换了一块干的垫手布。等小满从学堂回来,他手上拿的是一根火钳,蹲在灶前替她烘湿了的鞋。

      到了第二天,雨从檐上落成一串,院门一开,积着的水顺门槛往里渗。周长川刚把水扫出去,便有个挑柴的从外头过。他叫住那人,问镇码头昨晚有没有船动。人家说昨儿走桥那头险些丢了一捆柴,今早绕村外回来,连平常在水埠晒网的几个人都没出来。

      他没立刻再去镇上。先拿一块旧木片把门槛边垫上,给周德旺温了水,才把扁担带出去。这一回到了镇上,赵水发已经在棚里清点空筐。他说昨天大雨前出去的两条船都捎过话,夜里暂泊在别处,天亮能转进来就卸,叫周长川明天还是来瞧一眼。

      “我得午前拿钱。”周长川说,“要是有挑上街的,你把那一趟留我。”

      “船来我就叫你。要是等不到,你来了也白来。”赵水发把叠在前头的一只小筐抽出来,“早上来,别拿这个数回去跟家里说已经有了。”

      这句话说得直。周长川把扁担往肩上移了移,说他知道,回去也只说船可能来。赵水发这才点头,叫他从上街那头走。桥脚的石头给水冲松了,昨天已经有人摔过。

      上街靠山,路多半是往高处去的。周长川把扁担倒着拄,走到半道才看出一块石板底下淘空了,一脚踩实,另一头便翘起来。他站在路边瞧了一会儿,把地上半截树枝插到石缝里。明早若真有货,挑着担子上来只能看脚前一点。到这儿得先换肩,免得两头的筐磕到墙上。他空手上去又走了一遍,把脚踩得牢的几块石头都认了。

      绕回来时,村口有人在避雨,说见到许三。周长川停了脚,问他来干什么。那人把肩头的草绳往里塞了塞,说许三的木料明早装,吃了晌午饭照旧过来问船,叫周家别白等到傍晚。

      周长川站在路口往院墙看。雨下到这时候,船底那道白印早湿成了深色,隔着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他走到家先去扶那两块垫船石,石头稳着,旁边填的小石子却滑出来一颗。弯腰塞回去时,水从头上漏进领子,他打了个寒战。

      陈玉芹隔着门喊他去换衣裳。她的刀下还摆着半盆壳,周德旺坐在离灶远一些的凳上,用左手替她拨掉脚边的空壳。小满趴在桌前描字,桌角有一小团揉皱了的布,底下是她按住的湿鞋。她想听爹说明早去不去,抬头抬得太急,把桌面那点灯油蹭到了袖子上。

      灯里的油只剩薄薄一层。周长川揭开盖子看,灯芯的一端已经发黑。玉芹说这盆赶到天黑也剥不完,明早还得剥,叫他去街边小铺打一回油。周长川从布包里取了两角,揣着空瓶出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门口一亮,周德旺伸手把灯往屋里移了半尺,叫孩子别靠得太近。

      剥过饭点,玉芹把最后一筐的货记下来,只留下明早要交的那部分。周长川把桌面擦干,给她腾出个地方摆钱。四块里用掉了两角,剩三块八。离六块八,整整三块。

      “我这一块八明早能拿。”玉芹说。她用笔头指了指记斤两的纸,“今儿交的她都称了,末一盆我心里有数。”

      “我那里得一块二。要等船靠上,再挑一趟上街。”

      两人把眼前的现钱数了第二遍。没多一张,也没少一张。小满原来趴在门边听,这时走进来把她的纸推给玉芹。纸上头一个七字,下面横了六道,最后一道压得特别重,铅笔在上面戳出个小洞。

      “还剩明天了。”她说。

      周长川拿起那张纸,把纸边抹平。刚要叫她去睡,就听见檐上的雨声稀了一阵。他等了会儿,院子里也没有新的水花,才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黑着,柴棚后还有细雨,落下来的间隔长了。

      他把两头铁钩都擦干,把扁担横在门槛内侧。陈玉芹端着空盆从他身后走过,没叫他把门关严。那条缝就留着,等明早一醒,先看院里还有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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