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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码头上的三筐鱼 镇码头最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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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码头最靠水的那排石头还没干,周长川就到了。
他出门前揣了个冷薯,走到桥头吃掉一半,剩下的用纸包着。这会儿肚子还空,码头边已经有人卸货。一筐银亮的小黄鱼抬上石阶,肩上的扁担一颤,水顺着筐底往下淌。
他跟了两步,问抬筐的人缺不缺手。人家没听见,他又问一遍,那人才偏偏头,叫他到秤边找赵水发。
赵水发蹲在一只倒扣的木箱旁边,裤管高高挽着,正把一张沾水的纸摊开来晒。见周长川挡了光,他把纸挪了一寸,抬起眼来。
“找谁的货?”
“找个活。装筐、抬货都成,做半天也成。”
赵水发顺手指了指码头底下。“头一拨都搬完了。你再早来半个钟头,能跟着搭一担。”
周长川朝下看了一眼。靠岸的船里还有三筐鱼,筐口都压着湿草帘。其中一筐放得歪了,旁边有人伸脚顶着,手里还在解缆。木箱旁有个买货的人等了半晌,这时拿秤钩敲敲箱子,叫赵水发先给他看那三筐。
“鱼在那儿,想看自己揭开。”赵水发说。
“上一回你说是一筐齐整黄鱼,回去拨开来,底下能搁半个盘子的没几条。我这回收了,也是拿去挨个卖的。”
“那一回是那一回。今早这船才上来,你挑一尾自己看。”
那人站着不挪,手里的秤钩还搭在木箱上。赵水发把晾纸的石头往里一推,起身去找帮他抬货的人。喊了两声,坡顶有人应,说送前一趟去了,要一会儿才能回。
周长川把剩下半个薯揣好。“我帮你把三筐提上来。你急的话,我也能给你分。”
赵水发上下看他一眼。“你分得来?”
“先看一筐。你看过手上的活,再说给不给钱。”
三筐抬到箱边,草帘一揭,顶上确实有些齐整货。周长川没伸手拣大的,先把外边松开的竹篾抵住,叫赵水发拿个浅盘来。他从一筐边上往里看,底下一层混着小鱼,有几条腹上挨了压,紧紧贴在一处。
以前水产站遇上鱼货多,送货人急着过秤,最怕谁从底下挑两条坏的,一句话把一整筐价钱压下去。鱼要分得快,也得让人看得见分到哪儿去了。
周长川把两条格外大的放在一只空筐里,再挑同样大小的往边上排。小一些的鱼摆进木盘,另有几尾磨掉了鳞的,搁到旁边一只破箩里。三件东西都摆在光下,伸手就能翻到最下面一层。
买鱼的人原本站着看,后来拿秤钩翻了翻木盘里那堆小的。
“这也算一等?”
“这一盘小些,给你作另一价。空筐里那堆翻开来都是一样的,你按筐底那条出价也行。”
买鱼人把秤钩放下,伸手果真翻到了底。底下那条比上边最小的一条还长些。他拎着鱼尾量了量,转头问赵水发,大的匀不匀得出整整一筐。
赵水发看向周长川。
“再开第二筐,还有。先别把几筐一块倒,哪条摔坏了到时说不清。”
第二筐倒是小的多。第三筐表层有两条顶大的,揭开以后下面竟空了半尺,草帘下原来垫着一小层薄竹。买鱼人看一眼赵水发,嘴角往下撇。赵水发自己俯身把竹片抽起来,翻看背面,全是湿泥。
“船上带了两块散板,有一块塞在这儿,我也没见着。你等他分完。筐和竹片都不算鱼。”
周长川接过竹片,把压在下面那几尾鱼轻轻松开。他手上都是鱼腥,指头一滑,碰到筐边翘起的篾刺。早上那块布裹得紧,这回没蹭破皮。他把布往后推了一寸,从下头托出一尾鱼,鱼身还硬实,腹上没有伤。他跟买鱼的说这条可以归大的一筐,买鱼的提起来看过,自己放了进去。
到称的时候,大的一筐,带伤的单放,小的还有两盘。买鱼人叫了帮他挑担的来,只要大鱼和一盘好的小鱼。剩下那点,赵水发让人另摆到跟前,等家里来买两顿菜的人慢慢挑。
买鱼人出价的时候,又照没分开前的数往下说。赵水发拿自己的小秤往箱上一搁,叫他在大的和小的里各挑一尾带走,回去用自家的秤称一称,按同一个价拿去卖,看哪条能先卖出去。买鱼人没接那个茬,却叫伙计把小鱼那盘先抬开,问要是只带整的一筐怎么算。
周长川把手洗过了才过来。他从大筐里挑出一尾有指头长的伤,递到赵水发跟前。先前它挨在一条大鱼底下,正面看不出来。赵水发看了一眼,把它放进散鱼里,回头对买主说,这条单算,你要也给你小的价。那人这回倒答应得快,把鱼接去放在一旁,说是拿回去给家里煎。再开口,他肯按赵水发说的价拿大的一筐了。
方才说不缺人的那个挑夫这时从上街回来,见三筐已经收拾出来,问周长川在哪家做过这种活。周长川把木盘举起来让他接。“家里常看人卖鱼,挨着秤边站久了,多少懂一点。”他递过去的时候使了点力,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半筐水,袖口早湿透了。
忙中间有人把一只空筐和有鱼的筐摆错了。赵水发举秤要去称,周长川一手拦住,让他先看看筐梁。这一只是双梁的新筐,空着就重出不少。那人提货来前已经称过老筐的皮,照它扣下去,鱼要多算出好些两。
赵水发把新筐提了提,换回了旧的。他没说什么,等买鱼人拿钱出来,才把那只新筐拖到自己背后,让搬货的别再把它放到秤脚边。
人散了些,周长川用水冲掉手上的鱼鳞,站在木箱旁把半个薯掏出来。纸角给汗沾住了,揭下来时连着一点薯皮。他把薯掰成两口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赵水发已从布兜里抽出几张票子来。
“给你半天的工钱,九角。还吃不吃得下饭?那边有一碗粉汤,我跟人说过,今天记我的。”
周长川接过票子,数完对齐,压进胸前的衣袋里。“饭我回家吃。我还想来做,明天有没有活?”
赵水发拿指头弹了弹晾在石头下的纸,纸已经干了一半。“明早有货就有人装筐。三担以上得多叫一个,你来早些。碰上有风,站到这会儿也未必见一条船。”
“装筐的工钱,当天结吧?”
“半天半天算。要是挑到上街再回来,费脚,给一块二。你先看你能不能挑。”
周长川点头。回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刚才分出的那两盘小鱼,有个妇人蹲着选,两条合在掌心里才一巴掌长。赵水发叫她慢点挑,别用指甲掐鱼,转头拿盆去接漏下来的水。他做的是一盘一盘、一趟一趟的买卖,钱进了手,后脚就要出给抬筐的人。
离了码头往回走,天比他出来时亮堂,湾口却压着一层白。上坡有人拿衣裳去晒,绳才挂起来,就被风吹得贴到墙上。周长川停下来帮人拉了一把,问在这一带住久了的人,这样的风后半日会不会大。对方说早上看得见对岸,到晚上再看看,谁也没把话说死。
回到家,罗家的竹筐刚从门里抬出来。陈玉芹把送货的男孩叫住,拿包刀的纸记了新一笔。头一盆交了三斤多,罗婶当面称过,秤上扣的盆皮也写了下来。男孩走了以后,她问长川今天去得早,瞧见什么活没有。
“分三筐鱼。鱼还没走,我的钱先拿回来了。”
他把九角钱掏出来。陈玉芹把手在布上擦了两回才来接。三块一加九角,正好四块。她一张张捋顺,仍旧塞进先前那个布包,没有另找地方藏。
“明天还叫我去。”周长川说,“船上有货,我再去挣一趟。”
“要挑担的话,你拿咱家那根扁担。铁钩紧,筐不会往脚边撞。”
玉芹说完就去挑新送来的蛎。周长川走到柴房,把扁担拎出来横在肩上。它比码头上几个人用的短一点,左边的钩有点歪。他拿下来摸了摸,见钩根还牢,就搁到了门里。小满回来先看见扁担,问爹明早也要出去。他说要去码头,她便去找早上没吃完的薯,想塞给他留着。
“放灶边,明早我自己拿。”他说。
小满已经捧在了手里。院门外一阵风,吹得柴门往里合了半扇。她伸脚抵住门,等他把扁担搬到门后,才肯把脚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