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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竹竿那一边 快到石阶底 ...

  •   快到石阶底下,陈玉芹往周长川的篮子里丢了一团麻绳。

      “装沉了就系在梁上,咱俩抬。别再拿指头去勾,昨儿你那只手一碰盐水就往袖子里藏。”

      周长川低头看看虎口。早上他用布裹过一回,布条被水打湿了又摘下来,留下一圈白印。他把凿子从右手换到左手,顺着西头的礁往下走。

      这一回走在前面的是玉芹。她熟悉桥头到家那一带的近岸,走两步停一停,把裙边拢进腰带里。那道他前天没过去的沟里还有水,玉芹在离水半丈的地方沿礁转了个弯,没往那里去。

      “这边也能过去?”

      “从上头走费点脚。到头了再往下,省得回来叫水隔住。”

      周长川提着篮子绕过去,脚下尽是些翻松了的石片。两个人把靠上的地方走了一遍,篮底才铺了七八个壳。玉芹挑起其中一个看看,没说话,又丢回篮里。就这点东西,剥完连阿桂嫂锅底都铺不满。

      过了倒青石,再往里有片平滩。一截一截的石条立在泥里,尖顶刚露出水,底下密匝匝全是蛎。石条摆得不怎么齐,有两根倒在一旁,壳照样长得厚。周长川在前头走,先看见那两根倒石上的大蛎。他掂了掂篮子,踩上旁边一块干石,蹲下就要往那边伸手。

      “哎,那边先别下脚!”

      喊他的人在礁背后。周长川直起腰,看见个包蓝头巾的女人提着半筐蛎,肩后还背着一把短柄锤。她腾不出手,拿下巴朝他脚边一点。

      “看见那根竿没有?过了它是我家的蛎埕。”

      周长川脚边有根半倒的细竹竿,露在泥外的地方只到小腿,竿头绑的稻草被潮水打散了。他先前瞧见,拿它当了海水送进来的杂物。沿着竹竿往前看,对面礁角还有一根,两根之间刚好把那片竖石圈在里头。

      陈玉芹从后边赶过来,喊了声罗婶。“他这几天才往这边走。你前年插的那道竿,原来挪到这儿了?”

      “没挪多远。上月叫水掀了两根,我家老二重插的。这一根也得换。”罗婶把筐往干石上一顿,胳膊才松下来,“打里头走容易踩倒石条。你们想敲野的,从我背后那截走,碎石上的随你们捡。”

      周长川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我看那两根倒着,以为没人管。还没动手。”

      “倒了也有蛎。老大媳妇上月弯着腰一根根扶,腰疼了两天。”罗婶用锤柄碰了碰筐沿,“长成这点肉,得过几回年呢。”

      筐上沾着泥,提绳细得往她手指里勒。周长川看见她手背红了,便从干处走过去,问要不要搭一把。罗婶把筐又拎起来,向岸上看看,还有一段滑石要爬。她把手松给他,自己扶住石头往上走。

      上面已经搁了两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守着,正用鞋尖拨开筐底漏出来的一团湿草。罗婶一上岸,他便说他嫂子还没来,问这么多蛎晚上往哪儿放。

      “先挑回去。你嫂子娃发热,今天出不了门。”

      那男孩把腰弯下去试了一次,没挑起来。周长川把筐搁到另两筐旁边,帮他把长绳往扁担中间挪了挪。陈玉芹没跟着动,她弯腰拣起一簇刚敲下来的蛎,看了看最厚的那头。

      “罗婶,这些要带壳卖?”

      “有人要肉,拿壳去他还得请人剥,给不了那个钱。头一批说好这几天陆续交,我家临时少一双手。”罗婶把背带卸下来揉着肩,“今早托人问过两家,都有自家的活。”

      “分一筐给我剥吧。”陈玉芹把蛎放回去,“你看过再留。今早我在早集卖的那盆,你问卖粉的,她看过底。”

      罗婶打量了她一下。“你自家的蛎挑干净就成。我这边要拿斤两。破的撕得太厉害,人家上秤给我扣。”

      “你先给一小簇。我开给你看。”

      离滩口不远有个堆箩筐的棚。几个人把两筐搬进去,找了块平木板当桌。玉芹从篮里拿出刀和垫手的布,又叫那男孩找个空碟。她从罗婶给的几颗里挑了个生得歪的,转过来认了认壳口,才把手放下去。周长川在一旁看,刀柄只抬了一点,壳已经开了。她剥了三颗,两大一小,碟沿一圈干干净净。

      罗婶用筷子拨开最小的那颗,朝亮处照了照。

      她又拿起垫筐的一块旧竹牌,牌上划过几刀,边角被水泡得发白。以前她家的蛎都在自家门口剥,一人剥了几盆,用不着分得太细。这次有一筐要出门,她叫小儿子去折半截铅笔来,在牌背面先写上一个陈字。陈玉芹看着他把字写完,也跟他借笔,在包刀的纸角上记了今天的日子。

      “这么开,一斤肉给一角五。壳你随手堆着,到时我叫人拉走。我这一回先用十二斤,后头有没有再说。”

      周长川顺手把一角五乘了十二。一块八,药钱就去掉近一半的缺口。他刚要说话,玉芹已经把刀搁了下来。

      “哪天给钱?”

      “头几天给肉就记上,十二斤交足,一齐结。”

      “这礼拜六早饭后,我交完最后一盆,你手里能拿得出一块八?”

      罗婶笑了一下。“你连末一盆在哪天都替我排好了?”

      “我家礼拜六有笔钱得用。你要等人付了你才给,我就先接你能结的那些。你称你的,我也好记我的。”

      棚外男孩试着起肩,扁担撞在门框上。他把筐放下,转过脸来等罗婶。罗婶朝他摆摆手,把空碟里的几颗蛎拨回自己的瓷盆。

      “礼拜六有钱给你。先提一筐,今夜剥了,明儿一早送来,我收一回算一回。明后天我家老二还能挑壳到你门口。早饭后你留个人,别叫他白跑。”

      玉芹重新把刀包好,又问了壳里夹着空蛎怎么算。罗婶伸手点点自己那几筐,叫她遇着轻的便留整只,到过秤时一道提过来给她看。两人说定了,那个男孩就把小筐分下来,用两只手抬到周长川面前。

      回去时周长川挑着罗家的筐,陈玉芹提自家的小篮。小篮还是没装满,一路却没听她说要绕回去再捡几颗。到石阶顶上,她叫他停一停,自己从篮底摸出麻绳,替他把快散开的提梁拢紧。

      “我刚才差点敲下去。”周长川说。

      “我瞧见了。罗婶没看清你的手,先看见你的脚。她前两天才扶过石条,一脚下去费她半天。”

      “她那根竹竿该插直些。”

      “你下回替她扶。今天先把这筐背回去。”

      周长川把筐往肩上一提,闷着笑了声,走得比刚才快。走到院门口,周德旺在门槛上晒手,瞧见有两个篮子,问他们西礁哪来的这么多。他把筐上的泥给父亲看,说险些进了罗家的埕。周德旺听到那道竹竿就明白了,用下巴给他指了指柴门。

      “借人家筐记得还。你小时候在那儿挨过一回说,忘干净了吧?”

      周长川还真想不起是哪一回。他把筐放到柴门旁,蹲下来抽出垫筐的湿草。周德旺左手拿着半截旧绳,在门边慢慢绕着,提醒他把罗家和自家那一点分开。两个篮子就隔了一步远,孩子一过来最容易拿错。

      小满放学回来,果真把手伸向了大的。玉芹塞了个空盆给她,叫她去接半盆水。小满问大的装满了是不是就够钱,玉芹把小篮往她脚边推了推。

      “大的是人家的。娘把肉剥出来还她,她给工钱。这边几颗才是咱自己的。”

      “壳也给她?”

      “壳也给。你要挑个小的装石子,来这边挑。”

      小满抱着盆跑出去。周长川坐到凳上,把两只篮子的壳各拨开一道口子。罗家筐里的个头匀,拿起来也沉。他本想跟玉芹分着剥,玉芹让他先去找明天的活,离天黑还有一阵,镇码头常有人在收空筐。

      “一块八,加咱柜里的三块一,才四块九。”她说,“你去问,得问清哪天能给钱。干完了把名字留在账上,那张纸拿到药铺抵不了钱。”

      周长川擦了擦手,把脚上的草鞋换下来。他原先在村口问了半日,遇上的都是自家人搬自家的货。从家去镇码头得绕桥再走一截,明早得提早出门。院外有人喊回家收鱼干,他循着声音去问回镇的挑夫,今天船上卸了多少筐。身后已经传来刀碰壳的一声轻响,等了一会儿,才有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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