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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头一笔钱 陈玉芹把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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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芹把盆挪到灶门边,借着灯光挑出一片碎壳。壳比米粒还小,卡在蛎肉褶子里,不把那一团翻过来还真看不见。
“你剥的?”她问。
周长川正把最后一颗空壳往外拣,凑过来看了看。“像是我刚开壳时刮下来的。”
“吃到嘴里能磕牙。再找一遍,你从那头挑,我从这头挑。”
天还没亮,两人已经把昨晚留下的蛎剥完了。周长川今早没等她叫,先搬了凳子来,地上还有他扫在一起的一堆壳。陈玉芹原以为他昨儿见了那张药账,心里再热也得凉一半。如今他肯坐下来一颗一颗地开,自己把坏了的挑出去,她倒省了几句话。
她从盆里另拨出一点蛎肉,搁在碗里,拿个盘子扣上。
“这碗留家里。你等小满醒了叫她起来,鞋在灶旁晾着,别再把湿的那双给她穿上。”
“知道。你拿个篮子去,盆搁里头,路上手不冻。”
陈玉芹已经端起了盆。听他这么说,她把盆放回去,找块洗过的布盖住,再放进篮里。提起来还有点坠手。她原想着这些肉凑满一斤就好了,掂了掂,觉得一斤总该有的。
桥头的早集才摆开。卖青菜的把篮沿挂着的草根择下来,丢进桥洞旁边。卖鱼的倒了一篓小鱼在木盘里,尾巴甩得水珠直往人裤脚上跳。陈玉芹在石栏跟前找了处能搁下篮子的地方,掀开布,把盆往亮处移了移。
头一个凑过来的是住上坡的嫂子。她手里还拿着两根葱,低头看见蛎肉,问能不能舀一碗。
“你给我盛一点,回头我让我家大的把钱拿来。”
陈玉芹同她借过盐,知道她平时说了给就会给,就是家里几个孩子,谁的事一急,手上的零钱便先花出去了。往常一碗蛎肉也就舀了。今早她手伸到盆边,想起灶门边那两张块票和四张毛票,又把手收了回来。
“嫂子,今儿得收现钱。你买了别的要是还有零钱,再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那嫂子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大约真没几个钱,便提着葱先走了。走出几步又转回头,说桥东卖粉汤的问过哪里有蛎肉,让她有空去看一眼。
陈玉芹把篮子提了过去。卖粉汤的阿桂嫂刚把一锅水烧起来,锅沿上都是潮气。听说有蛎肉,她把漏勺往碗里一搁,叫陈玉芹把布掀了。
“都是你剥的?”
“我和我家那口子剥的。刚出门,壳还堆在家里呢。”
阿桂嫂把盆略略一斜,看见盆底积着一点蛎水,伸手比了比。“六角,这盆我都要。你等我把东西倒出来,盆还你。”
“先过个秤吧。水倒出去,剩多少算多少。”
卖鱼的摊上有杆小秤,阿桂嫂借了秤,又拿来一只干净空碟。陈玉芹把水沥了,用筷子将蛎肉一点点拨到碟里。阿桂嫂说有人剥得急,把碎壳也带进去,客人吃了会来找她。她拿筷子翻开底下的肉,一点点看过去,才把秤盘拿了过来。
空碟四两,连蛎肉一斤八两。秤杆抬平的时候,陈玉芹凑过去看清了秤星。
“一斤四两。五角一斤,七角钱。”她说。
阿桂嫂掂掂碟子。“大小掺在一块,我舀汤的时候还得拨开。”
“大的在这边,你先夹。碎的我留在家了,你再看看底下。”
阿桂嫂没马上出声,扭头去管锅里的水。陈玉芹的手还扶着碟子。来时她想,六角也好,总有一笔钱能拿回去。真要在桥上卖不掉,端回家还得全煮了。现在秤得足足一斤四两,白让人一角,回去要从哪儿补?她把碟子往里挪一寸,给过路的人让开地方,站住了等。
桥上有人过来喊吃粉,阿桂嫂应了一声,把筷子放下去摸围裙口袋。她摸出一张五角,一张一角,又找了两枚五分的,齐齐整整搁在倒扣的碗底上。
“下回有这样的,再拿来问我。我一天就这口锅,来早些,等我配了别的就使不上了。”
陈玉芹收了钱,把秤送还给卖鱼的。经过石栏时,先头买葱的嫂子才买完一块豆腐,见她篮子空了,隔着两个菜担喊她。“都卖出去了?”
“卖了。下回有蛎,我给你瞧瞧。”
她出了早集才在路边把钱重新包好。两枚分币滑到篮底她都能捡回来,纸票要是叫风吹走就难找了。她把布包往衣襟里推了推。来时篮里那一盆东西沉得手酸,回去就这么一点分量,倒要腾出一只手来按住。
回到院里,旧舢板还架在石头上。昨儿许三看过的那条缝里卡了根草,陈玉芹路过时随手拽了出来。周长川正坐在门边,拿一根细绳给小满换鞋带。那根旧的从中间断了,两头打了结,绑着便勒脚。他找到一段能用的,给她从第一只扣眼重新穿。
“卖了?”他抬起头。
“七角。一斤四两,没少收。”
小满把脚伸出来试着踩了踩,仰头问:“七角能把船留下吗?”
“这才头一笔。”陈玉芹把空盆递给长川,“你先去上学,鞋叫你爹再系紧点儿。吃午饭的时候回来,给你留着蛎。”
小满跑出去没多久,又从巷口跑回来拿铅笔。铅笔就搁在她爷爷手边,她够过去抓的时候,周德旺用左手把笔往她面前推了一寸。等外头听不见脚步了,陈玉芹才把布包掏出来,给周长川看那两枚五分的。
“人家说下回有还收,得趁早,也得是这般干净的。”
周长川拿了一枚在手里看,拇指来回蹭了两下,照样放了回去。
“半篮子够剥这么多,我还以为要少些。”
“大的我挑过。你要捡一篮子那些轻的回来,能换三四角都难。”
“我下午再去湾里问问,有没有人要搭把手。”周长川说,“我去得早,碰上抬筐的也能赶一趟。”
陈玉芹把钱收好。快到晌午,她才掀开灶旁扣着的那只碗。家里还剩一小把青菜,她放进锅里,等汤滚开了,再把蛎肉也下了。锅边一时有股鲜气,连在门外擦凿子的周长川都往灶里望了一眼。
小满中午回来先跑去洗手,水还从指头上淌着,就端起自己的碗在锅边站定了。陈玉芹拿勺在锅底轻轻一转,先捞一勺蛎肉给周德旺,再舀给小满。小满喝了一口,侧着身子往桌对面看。周长川面前还是昨天那只小碗。她从自己碗里夹出最大的一团蛎肉,伸过桌子搁到他勺里。
“这个多,你别一口把汤喝光了。”
周长川把勺子放低了点,让她夹得稳些。陈玉芹坐在灶前吹碗里的热气,听他们俩为了勺里那块蛎推让了半天。早上称出一斤四两的时候,她还想过那一小碗要是添上去能多得一角。小满连碗沿都舔了一圈,后来把碗交给她洗,里面连片菜叶也没剩。
周长川午后出去了一趟。到吃晚饭才回来,手上空着,说湾口今天只进来两条小船,人家自家几个人就把筐抬了。他问到一半,潮已经退下去不少。等绕回西头,那一截有人踩过,礁上找不出多少能敲的。
吃过饭,陈玉芹把昨天的两块四拿出来,再把早集挣的七角摆在旁边。小满搬着自己的小凳到桌前看,她便让孩子去拿张纸来。小满从先前写过七的那张纸上翻了个面,把铅笔也一并交给她。
小满把两枚五分的叠起来,往那张一角票上一放。“这两个也顶一毛,对不对?”
“对。你摊开数,叠着容易漏。”
小满伸着指头一点一点数,数到那两张一块的就停了,抬眼看她娘。陈玉芹把块票拨到最前面,叫她先数这两张。这一回,小满从头数到了三块,还多出来一角。她拿起铅笔要写,笔尖才落下去就折了,周长川从桌角摸出小刀,接过去给她削。
三块一,药账还差三块七。陈玉芹把两个数写了,拿指头压住纸角。
“他第七天吃过午饭来。咱们午后捡,第二天一早去卖,往后还能卖四趟。趟趟有七角,也才两块八。”
周长川往纸上看了一阵。“今天连半篮也没有。”
陈玉芹把那七角拢到旧钱旁边。早集上她捏着它往回走,心里实在松快了一阵。现在六块八的账就在手边,那七角还得接着挣才管用。
“明儿你下滩叫我一声。”她说,“这两天蛎一上岸,准有人在找人剥。咱们捡自己的,也去问问人家筐里那些给不给工钱。”
周长川拿了空篮去倒昨晚漏在底下的碎壳。陈玉芹把钱重新包紧,收回柜里。桌上那张写着三块七的纸,她折了两折,搁到两把蛎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