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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半篮海蛎 午饭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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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西头碎礁顶上露出一小截白石。周长川提了篮子要走,周德旺叫他把门边那把短凿带上。
“从村口下。外头那条沟要是还有水,就绕回来。”
“我知道。”
“你连凿子都忘带。”
周长川倒回去拿了。凿子柄上缠着两圈旧布,汗浸得发黑。他小时候嫌它硌手,偷偷拿剪子剪过一段。现在一摸,剪齐的那截还露在外头。
小满跟到院门口,踮脚往篮里看。“要装多少?”
“装满了给你看。”
话说得太快,周长川自己先笑了一声。他把空篮晃了晃,叫小满回去帮她娘烧火。小满站着没挪步,等他走到巷子口了才想起喊,叫他捡回来也给阿公看。
村口的石阶上还浮着海沫。两个人提着箩筐从他前头过去,一脚踩上礁脊,一脚就能找到下头的石头。周长川跟着走了几步,草鞋蹭上一片青苔,脚差点滑进水里。他把篮子放下,蹲着把鞋带勒紧了些,捡干一点的地方走。
外头有一块侧倒的青石,石尖上带一道白纹。他记得上辈子岁数大了,有年秋天回来,玉芹叫他到那块青石下边找蛎。那一回他装了小半桶,玉芹还嫌他把碎壳一起带了回来,倒进盆里哗啦哗啦的响。
青石眼下也在。它下面露出几团灰白的壳,看着没人动过。周长川提起篮子赶过去,走到跟前,一道水沟拦在了脚下。
他记得沟里有几块露着棱角的垫脚石,那回还是玉芹在岸上指给他看的。现在水从沟里淌过,能看见底,垫脚石一块都没有。沟心铺着一层颜色很浅的沙,他拿凿子往边上探了探,以为踩得住,左脚刚踏下去,泥就漫过了脚背。
他下意识想往前迈,手里的篮子斜了半边,篮底蹭过水面,已经湿了一截。他稳住脚,把篮子先搁回身后的石头上,两手撑着礁面,慢慢把脚拔了出来。
再往前就够得着青石。周长川蹲着抹掉鞋上的泥,看了一眼沟的另一头。那儿没有路上岸,提了东西还得照样过来。早上他才跟小满说天黑前回来,这时候真要去走一趟,回来那条沟指不定就剩水面了。
他把脚在礁边涮了涮,提篮往回走。
回来这边的人已经散了几个。高处尽是磕开过的空壳,有人用凿子敲掉了外层,小的便连着石头留在那里。周长川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见石头朝水的一面还有没动过的,便挪到低一点的地方去找。
头一只敲下来只有拇指长,边上缺了一角。第二只倒结实,和两枚小壳黏在一起,在篮底压出一声闷响。他后来又摸到一簇,外面几层壳晒得发白,里面夹着几颗活的。掰了半天才弄下来,他换只手提篮,等水从壳缝里沥下去,掂着比刚才沉一点。
再过去一点,一片小蛎挤得密。他拿凿子敲下两三颗,顺手掰开一颗看,里面的肉贴在壳上,薄得透光。剥一把这样的还不够舀一勺,他把剩下的绕了过去。后来在一块朝下斜的礁边找到几个沉壳,他半蹲着使不上劲,索性坐下来,一个个敲进篮里。等站起来,裤腿叫石头蹭湿了半边,篮子往上提的时候倒费了些力气。
他在秤台前见过整担整担送来的海蛎,有人指着一筐说个头大,倒出来才晓得下面一半都是空壳。现在人蹲在礁滩上,哪只壳空、哪只壳有肉,他多摸几回也能分出来。可哪块石头有人敲过,哪里潮一涨就得绕路,站在秤前看上一百筐也学不到。
篮子勉强有了半截高,外边传来一声轻响。他低头去找,方才趴在礁脚的一截细海草浮了起来,在水里往岸上转。他顺手又拾了一颗松动的蛎,丢进篮里,起身往石阶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看,那块青石底下还露着一小片壳。他记下了位置。下回见着父亲,先问问那道沟,看看有没有从高处绕过去的地方。
篮子进院的时候,底下漏了一路水。小满正在矮凳上拿铅笔描字,一看见他,就把凳子挪开给篮子让地方。她扒住篮沿瞧了瞧,又去瞧他。
“还有半篮呢?”
“长在石头上,今天没带回来。”
小满伸手要去翻,周长川托了一下她的腕子。“摸边上,别摸壳。早上你在凳子上写的什么?”
“写七。”她把一小片旧纸往他这边举了举,“我数给你看。今天过了,还剩六天。”
周长川本来想把篮子往灶边一放,听完又拎起来,跟她一起提进了屋。
陈玉芹在门口洗过手,蹲下来从篮里摸了几枚。她先看壳口,接着把那几颗敲裂的挑出来,在旁边另搁了一小堆。
“西头走不通?”她问。
“沟里没得下脚。”
“我从前跟人往那边去,得等水退得更低些。你这篮子在哪儿找的?”
“回来那截。上面给人敲过了,贴水那边还有一点。”
玉芹把其中一颗翻过来掂了掂。“这几颗不轻。找个盆,我开一个看看。”
周长川搬了矮凳,又去找自己带回来的短凿。等他转回头,玉芹已经从窗台上取下一把扁扁的蛎刀。刀柄磨得发亮,靠刃的地方结着几缕干布丝。她低着头,拿块旧布垫住壳,手腕一转,硬壳就掀开了。刀在里边贴着走了一遭,蛎肉落到盆里,完整的一团。
“能卖吗?”周长川问。
“能。大小各有各的价,先看剥出来有多少。”她拿布把刀擦了擦,柄朝外递给他,“这只你来。手松些,捏出水来就瘪了。”
周长川接过刀,挑了个合拢的小壳。他惯了隔着秤盘挑货,东西到了手里,见哪儿厚实心里就有数。可这壳扣得紧,他找了两回,刀尖老往外跑。第三下总算开了,里头的肉给刀刮破一道,连着一点碎壳滑到盆边。
玉芹挪过一只小钵,把那团肉拨进去。
“这只下锅。慢慢弄,熟了就快。”
她把自己的凳子往亮处拖了点,换了把旧刀,坐回他旁边。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院外有人喊收衣裳,灶膛里刚添进去的柴响了一下。周长川攒着劲再开一颗,手比刚才松了,壳只撬起来一点,他就停住,等玉芹腾出眼来看。
玉芹拿刀柄敲敲他手边的布。“你往这边坐些,光都叫我挡了。”
他挪过去,膝盖挨着她的膝盖。再弄开一颗,肉没破,壳边沾着一点白屑。他想拿刀尖去挑,玉芹递了双筷子过来。夹过之后她看了一眼,把小盆往他那边推。
过了一会儿,周长川去摸她脚边那摞大壳,摸到一只轻飘飘的。他翻过来看,壳口卡着一截碎石,张开一条缝。
“这颗白磨工夫。”
陈玉芹接过去撬开,果然只剩一层干皮。她把空壳扣在地上,又挑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递给他掂。
“你帮我挑一遍。大的也有空的,小的也有沉的。趁天亮,咱们先开那些沉的。”
周长川把刀往盆沿上一搁,两只手都去掂壳。这活干起来就顺手多了。他把有把握的放在玉芹手边,拿不准的先搁在腿前,等她有空再看。
周德旺从里屋挪出来,右手搁在身前,左手勾住门边的长凳。周长川刚要起来,他自己已经坐下了。
“外头那道沟,你往里踩了吧?”
周长川看看自己裤脚上的泥,嗯了一声。
“以后水浅也先看脚底。那边的泥浮在沙底下,看着亮,踩下去没个准。”周德旺朝盆里看了看,“捡来这些还可以。壳沉的多,没白提回来。”
小满把那张写了七的纸搁在他膝盖上,贴着他数篮里剩下多少只。数到十几,她用指头把一个大壳推了推,转头问娘,这一个是不是就够她吃一口。
“你数你的。壳这么大,里头有多少还得开了看。”玉芹说。
天擦黑的时候,周长川两手都沾着蛎水,握刀的那几根手指弯久了,得一根根伸直。篮底还留着一摞合着口的蛎,玉芹叫他把那摞放到阴凉处,天不亮起来剥,去早集也赶得及。今晚开的那一小盆放到饭上蒸,头一只叫他划烂的也能吃。
小满蹲在门边等着他把篮子提走,嘴里又小声数了一遍。周长川这回没跟她说能卖多少钱。他拿布把两把刀擦净,把凳子并排留在灶门外。
明早起来还得在这儿坐一回。玉芹端盆进灶间时,他留神看了一眼。盆里靠右边那几颗囫囵的,都是他后来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