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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船贩来量船 船贩把麻绳 ...

  •   船贩把麻绳沿着船帮拉直,量到船尾,拿指甲在裂缝旁刮出一道白印。

      “德旺哥,昨晚没瞧清楚,这条缝都黑了。照昨晚说的价,我还得搭块板进去。”

      周长川听见父亲的名字,猛地抬起头。

      院门敞着,一条旧舢板架在两块石头上。蹲在船尾的人他认得,姓许,附近几个澳要卖旧船,都有人给他捎信。那人把麻绳绕回掌心,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便伸手去掰船帮上那片翘起来的漆。

      “先别掰。”

      话一出口,周长川自己也愣了愣。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腿上一点都不僵,手背晒得发黑,虎口横着一道新结的痂。昨晚他还在县城的老屋里,戴着老花镜捋一封折痕快裂开的信。那双手连压平一张纸都要费点劲。

      “你让人家看看。要抬走的船,哪能闭着眼买。”

      陈玉芹从灶间出来,把围裙往腰后拽了拽。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边袖口卷得一高一低。周长川盯着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想起她后来那儿有块黄豆大的烫疤。眼前什么也没有。

      她身后跟着个刚够到灶台高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见他一直看,丫头把铅笔往背后藏了藏。

      “爹,我没拿它往门上画。”

      “小满?”

      “嗯。”

      她应得干脆,说完就去够门边一只矮凳。凳子腿在石板上拖出一声响。周长川记得这只凳子。他进城的第一年,玉芹写信说小满掉了门牙,趴在这上头哭,怕再长出来的牙没有原来那颗白。信上那几行字他读过好多遍,从来没听见过凳子拖起来是这个动静。

      他走进屋,揭了揭挂在墙上的日历。上面印着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七日,星期日。纸边撕得毛毛糙糙,他的指甲一带,掉下了一小片。

      二十七岁那年,他就是这天卖的船。

      那次船一抬出去,院门口腾出一大片空地。父亲让玉芹先拿卖船的钱去付药账,余下的塞给他进城找活。起头他给人搬筐,后来在水产站守秤,一守就是几十年。起初说等攒够了就回来,后来发工资的日子比回家的日子记得清。小满上二年级那年,他托人捎了钱买书包。那只书包是什么颜色,他还真说不上来。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周德旺靠坐在床头,右手裹着布,拿一截旧衣裳垫在膝上。枕边放着一个碗,碗里剩着两口没喝完的水。周长川走过去端给他,周德旺抬起左手接了。

      “他又嫌哪儿?”

      “船底那条缝。”

      “早有了。我去年塞过一回,搁岸上晒得太久,张开了。”周德旺喝了水,拿碗底在膝头搁稳,“他肯收就给他。那口子也叫他看仔细,省得抬回去找咱们。”

      父亲说话还是从前的样子。周长川看着他把碗往床边送,右手刚抬起来就顿住了,忙伸手接了。父亲看他接得急,倒把碗往回收了收。

      “我这只手还拿得住。”

      许三在外面喊了一声,问昨晚说的话还作不作数。玉芹解开围裙擦了把手,正要回话,周长川提着碗跨了出去。

      “许叔,这船能再搁几天吗?”

      许三直起腰,眯眼瞧他。“昨晚你还问我能不能一早来,说怕耽误进城。”

      “我缓几天走。”

      “这船放得越久,缝越大。你要是等个出价高的,我也省得再量一遍。”

      “价是您和我爹谈的。昨晚也没收您定钱,今天先别抬。我想凑凑药钱,船能留下,我家就自己留着。”

      说到后半截,周长川放慢了些。玉芹就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抓着围裙。他昨晚上跟她怎么商量的,眼下只零零碎碎想起几句。其中有一句是他自己说的,家里给他把换洗衣裳裹上就成,用不着到路口送。

      许三把绳子往腰里一别,拿脚把船边一块松动的石头往里蹬了蹬。“你想留就得早点修。船尾那块木头还能顶,底下我可没敢把手往里抠。”

      “给我七天。”周长川说,“第七天您再来,成不成那天说准。”

      “第七天我得往这边送木料,吃了晌午饭顺路过来。”许三把裤腿上粘着的木屑掸掉,转脸朝屋里喊,“德旺哥,你也听见了吧?我那天过来问一声。你们要卖,我再叫人来抬。”

      屋里隔了一会儿才应。

      许三跨出门去,又探回来半个身子。“别叫娃往船里爬,那两块石头没你想的稳。”

      小满原来已经挨到了船头边上。她听见这话,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绕到她娘腿边去了。

      许三的脚步刚出了巷子,玉芹就把周长川手里的碗拿走了。

      “你先来看看药账。”

      她进灶间,把压在盐罐底下的一张纸抽出来,拿干的那面搁在桌上。药铺的账是上回记下的,先付过一笔,还欠六块八。周长川认得写账人的字,末尾那个八,底下两笔总要拖出老长。

      “你爹手上还得用药。卖了船,拿钱就能把这笔结了。”玉芹把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我这两天本来就在想,咱们还能不能跟人开口再欠一回。”

      “家里还有多少?”

      她从柜里拿出一个叠了两折的布包。两张一块的,四张一毛的,摊平了也没占满那块布。

      “两块四。米缸里还有米,眼下能数出来的钱都在这儿。”

      周长川用指头挨个按过那四张毛票。还差四块四。他在秤房里遇上算错账的,能从一沓单子里把多记的两分钱翻出来。可眼下桌上就这几张,翻过来还是这几张。

      玉芹等他数完,才问:“你准备上哪儿找这笔钱?”

      他刚想说去码头找活,眼前先闪过县里水产站后门那条坡道。他在那条道上来回走了半辈子。石笼澳现在码头上是谁在管秤,几时才有活给外人做,他得先去问过。

      “今天退潮,我先下碎礁找点蛎。码头要是缺人,我也去问。不能光在家等人上门。”

      “前天有人把外头那一圈捡过了。”

      “我往西头找找。”

      玉芹把票子拢好,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会儿。“你下滩就下滩,那条船底没看过,别拖下水。第七天他来之前,得先把这六块八交了。药铺收条拿回来,再跟爹说留船的事。”

      “行。”

      周德旺在里屋听了半晌,这时叫长川去把船底的石头看一眼。“许三动了哪块?不结实就找块小的抵住。你出去后,娃要往里钻,我一只手够不着。”

      周长川回了声好。那块垫船石是他爹从水埠上搬回来的,带两个豁口,小满平常喜欢把挑出来的圆石子放在里头。他出去弯下腰,看清许三蹬过的石头已经把船底垫牢了,又从墙根拨了块碎石卡在旁边。

      船内搁着一只舀水的破葫芦。葫芦是他爹从前拿细绳拴上去的,一翻船身就荡回来。上辈子船抬走那天,许三把葫芦解下来还他,说家里还能拿去浇菜。他随手搁在院墙上。后来再回来,那面墙都拆了。

      周长川把葫芦扶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搬石头蹭了一下,虎口那道痂裂了点边。他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手。

      灶间的锅盖底下开始冒白气。玉芹拿了三只碗出来,又把盛汤的小碗搁到桌边。周长川认得自己那只常用的粗瓷碗,碗沿有个米粒大的缺口,平常总摆在筷笼旁边。他朝那里看了一眼,筷笼旁只剩下一圈水印。

      小满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低头抠了抠铅笔上的木皮。

      “你的碗我收进橱里了。娘说你今天要走,我洗过了才收的。”

      “你够得到?”

      “搬凳子就够得着。”

      她答完,把盛汤的小碗往他跟前推。小碗推得急了,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周长川用手接住。

      “先用这个吧。”小满说,“那个我洗干净了,等你回来再拿。”

      周长川想跟她说他哪儿也不去。手底下这只碗太轻,他还真不敢把话说得那么满。他端住碗,朝她挪了挪凳子。

      “今天在家吃。等潮退了我去捡蛎,你看西头的天,黑之前我回来。”

      “你要吃饭才走啊?”

      “吃了再走。”

      小满这才爬上凳子,把半截铅笔搁在碗边。锅盖一掀,她探头去看锅里的粥。周长川把小碗摆稳了,起身去柴房找篮子。柴房门后,那件玉芹昨夜替他叠好的换洗褂子还用布带捆着,正压在篮子底上。

      他把褂子提出来,搁在高处。隔着半扇门往外看,船还在原来的地方。许三留在船帮上的那道指甲印,白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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