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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泸州慈竹庵 文起离了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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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起离了云南地界,一路向北,渡过大江,来到江北岸。又行数日,眼下已到泸州。
这泸州在今天属于四川,而在北宋年间,隶属梓州路。大江东去,横贯泸州,又有河溪汇入,水量充沛,航道千里,鱼米之乡,地杰人灵。
文起沿着官道骑马缓行,他此时心力交瘁,已经五日未进水米,再加上路途颠簸,早已憔悴得脱相了:发丝凌乱,面色焦黄,唇齿干燥,两眼无神,衣服也破烂不堪,斜挎着包袱,鼓鼓囊囊。
其实那时候一个人出行,也不太安全,路上难免有歹人劫道,况且文起身上还有包裹,带着王希正给的钱财。不过,那歹人也不傻,眼见文起坐骑的鸟翅环、得胜钩上挂着一杆赤丝软藤枪,就知道这是个练家子,不是寻常百姓。再加上文起一脸的晦气,看样子就是心情不畅,他自己不宰活人撒气就烧高香了,哪还有人敢主动去招惹他呢。
一路之上,无人打扰,文起就坐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出神。那马是畜生啊,也不是什么宝马良驹,不通人性,只顾着自己走,哪有吃的就往走。文起也不管,任由马匹自行,结果,这匹马觉得天热,就不走大路了,改走小路了。小路两边都是慈竹林,马就一边低头吃草一边往前走,最后连小路都不走了,直接就往林子里钻。
竹林里地势起伏不平,那马为了吃新鲜的草,专门往高处走。来到一处断崖前,其实不高,也就半丈高(约有一米七八),崖上面长的草正是马爱吃的。马一点都没犹豫,“蹭”地一下就窜上去了。不过它是上去了,文起却因为惯性整个身子往后一仰,大头栽下,掉在崖下。
脑袋一碰地,昏了过去。倒没磕坏,就是太累了,身体一躺下,整个人就昏睡过去了。这马站在断崖上,就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别提多开了,低头就吃草,根本没管文起。
等到日斜西山,慈竹林里光影斑驳,这马才吃饱。它倒有一点好,就是不远走,等它吃饱了,再看看崖下面的文起还躺在那,马就也躺了下来,尾巴扇着蚊蝇,优哉游哉,十分惬意。
又过了两个时辰,已然月上中天,林间晚风吹拂,百虫奏鸣,万物生机。远处,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一点灯光若隐若现。等走到近前,看得清楚,原来是两个身穿谷黄色僧衣的小尼姑,头上光溜溜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见,脖子上挂着小号串珠。
头一个小尼姑手里提着白纸灯笼,上面写着“佛”字。第二个小尼姑身后有背篓,里面装着下山采买的香烛等物。要是那一般的尼姑,哪有敢大晚上行路的,不好走不说,遇到歹人,更是惨呐。只不过,艺高人胆大,人家敢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只见这两个尼姑年龄在十五六左右,虽然天黑看不清面貌,但是月光下,明晃晃的光头后面,还有明晃晃的朴刀,一人一个,背在身后。那朴刀都是开过刃的,而且有点旧了,用过的。至于是砍菜还是砍人,就不好说了。
且说拿着灯笼的那个尼姑走着走着,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一旁。她“哎呀”一声,惊醒了睡在崖上的马。马站起身抖了抖鬃毛,叫了两声。
两个尼姑一看,哟,白捡一个大便宜!谁的马不要了,扔到这儿了?两人一合计,有畜生不用,佛主也要怪罪的。于是就把马从断崖上牵下来,然后把背篓挂着马身上。
提灯的那个是小师妹,法名叫“无言”,另一个是师姐,法名叫“无树”。
无树牵着马,仔细打量着,突然发现马上挂着的赤丝软藤枪,这才意识到,马是有主的。她赶紧对小师妹说道:“无言,马在此处,那它的主人也定不会走远。你快看看,这周围可有人?”
小师妹无言一经提醒,这才想到刚才绊倒自己的物件,转回身拿着灯笼往地下照。这一看不要紧,哪成想是个人呐!她连忙叫来师姐,“快看,这有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无树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只见此人衣衫不整,面容不洁,实在看不清楚形貌,便把手掌贴在其胸前,还有起伏。
“活的!”无树把手收回来,看着师妹无言,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活人,你说咱们该如何是好?”
无言见师姐问自己,又看看马匹,答道:“阿弥陀佛,师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此人尚有气息,若是置之不顾,岂不有违佛门之法?依我看,咱们把他带回去,交由师父处置。”
无树:“师妹说的在理。”
当下,两个小尼姑便把文起抬着推上了马背,然后无言提灯在前,无树牵马在后,继续往回走。过了有两炷香的时间,到了目的地,正是竹林中一处僻静所在,是一座尼姑庵。庵门前有块匾,写着“慈竹庵”三个字。两旁的门柱上挂着联对,上联写:“松声竹声钟磬声声声自在”,下联书:“山色水色烟霞色色色皆空。”
这里远离闹市,人迹罕至,若不是有人专门引路,绝对寻不到。
再说无言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两扇门打开,里面探出一个小光头,四目相对,原来是同门的无涯,便让进庵里。无树把马也牵了进来,招呼庵堂里的尼姑们来帮手把文起从马背上拖拽下来,又着人赶快去请师父。
庵堂里聚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尼姑,都是身穿僧衣,顶着光头,手里持着念珠,脚上登着僧鞋,打扮一样。大家低头围着文起看,像看动物似的议论纷纷。
这时候师父来了,前头一个老尼姑,后头一个老尼姑,穿着打扮跟小尼姑们差不多,只不过头上带着尼姑帽,盖住了光头。第一个老尼姑法号叫非空,第二个法号叫非色。小尼姑们一见两位师父来了,赶忙散开站立一排。
非空非色看看地上的文起,问出缘故,又仔细检查一番。非空便道:“此人无性命之忧,只是太过疲乏,一会给喂点水,明日就能醒来了。”
非色道:“师姐,咱们这庙小人多,房间都住满了,恐怕没地方给这位施主安养。况且,咱们庵里都是女子,怕有不便之处。”
非空想了想,说:“你说的在理,只是咱们也不能再把他丢出去不管。我看今夜月明风清,这施主又是个有武艺在身的江湖人,想必也不会受寒着凉,那便让他在这庵堂躺一夜吧。明早醒来,让他离去也就是了。”
非色点点头,招呼道:“无量、无物、无树,无我、无人、无相,无边、无涯、无常,无泪、无言、无声。”
被点到名字的小尼姑们齐应一声,就听非色道:“你们谁来看着他一晚?”
她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应答。非色见状,便说:“既然没有人主动愿意管他,那就无树、无言,由你们二人看管他吧,毕竟人是你们带回来的。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说完,非空非色两位师父回去了,其余的小尼姑们都表示对无树无言的同情,随后也都散去了,只剩下无树无言和还没醒来的文起。
两个小尼姑挠挠光头,一脸的无可奈何。但是她俩也不抱怨,而是拿过来三个蒲团,垫在文起身下。然后,无树去喂马,无言则给文起喂水。
等到无树照料好马匹回来后,无言对她说:“师姐,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一个人看着就行了。”
无树摇头道:“人是咱们俩带回来的,这个责任得咱们俩一起担,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累呢?”
无言解释说:“师姐,每次下山买东西,都是你扛着背篓,只叫我在前头提灯。这一天下来,你比我累多了。眼下这人既无性命之忧,也无需过多的照看,我一个人守着他念念佛、诵诵经就是了,你回去休息,万一有事,我再叫你。”
无树咧嘴一笑,道:“师妹,还是你好,懂得体贴我。诚如你说,我也的确肩酸背痛、脚乏头疼了。好吧,我先回去躺一躺,你累了再来唤我。”说完,她便回去了,只剩下无言一个人,守在文起身旁,轻声诵念佛经。
这正是:
本应世外脱苦海,哪知庵内入迷津。
银台宝鼎长烟紫,青灯古佛小僧尼。
口诵贝叶经文起,手捻烛花法雨倾。
五夜钟敲侵玉骨,三更月照映冰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