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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球场上的七号 周予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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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念是撞开门进来的。
“宝宝!票!我哥给我留的,第一排,离球员通道不到十米!”
林子钥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被她吓得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她揉着鼻梁坐起来,看见周予念举着两张票,站在门口,鞋都没换,脸上妆化了一半,眼线只画了一只。
“你先把另一只眼睛画完。”
“来不及了!”周予念把票拍在她枕头上,“主场,打江城,六点开球。你陪我去。”
“足球我不懂。”
“不用懂。你看脸就行。”周予念理直气壮,“七号,我老公。”
林子钥笑了一声:“你老公不是换得挺勤?”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真爱。”周予念扑到她床边,掰着手指头数,“身高一八五往上,肩宽,腿长,跑起来那一下——算了,你自己看。反正你去了就知道,全场女的有一半是来看他的。”
林子钥“嗯”了一声,目光在票面上停了一下。
七号。
她想起那张被压在酒杯底下的纸巾,上面也有一个“7”,后面跟着一串号码。她当时看了两秒,没记住。
“七号叫什么?”
“吴竞航啊!”周予念一脸“你还是不是人”的表情,“S城FC的七号,国家队前锋,你连他都不知道?”
林子钥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感觉,就放下了。
她本来兴致一般。足球她确实不懂,一帮人追着一个球跑,又晒又吵。但“第一排VIP”这几个字,还是让她动了动心。周予念认识的人非富即贵,跟她去这种场合露个脸,不算亏。
“行吧。”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给你个面子。”
周予念高兴得要给她搭衣服。林子钥摆摆手,自己拉开衣柜。
上身是件短款白色针织小开衫,V领,腰收得刚好,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线。下面一条浅蓝色牛仔短裙,A字裙摆,到大腿中段。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露出一段光裸的脚踝。头发没扎,用一副墨镜随意别在耳后,耳垂上一对很小的金色耳圈。妆很淡,唇上涂了一层水光感的口红。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左边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表带的一半。
周予念围着她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你穿成这样去看球,等会镜头全拍你。”
“拍就拍。”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周予念捂胸口,“我是说,我站你旁边像个助理。”
林子钥笑了一下,没接话。
球场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从通道走上看台的时候,光先扑过来。傍晚六点,太阳还没落,斜斜地压在球场另一头,把草皮照得发亮。六万人的看台一层一层往上堆,黑和金两种颜色铺满了视线,南看台那边已经唱起来了,鼓点一下一下,震得人胸口发闷。
空气里有草味、汗味、防晒霜的味道,还有一点烤肠的油味。
林子钥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她没表现出来,只把墨镜从耳后取下来,推到头頂。
VIP区在第一排,栏杆下面就是草皮。近得能看见场上球员跑动时绷紧的肌肉线条,能听见他们互相喊话。
周予念一坐下就活了。她指着场上给她科普:“那个,江野,中场,七哥最好的兄弟。那个小个子,赵竞,边锋,今年才二十一。那个大个子是老巴,外援。队长郑诚,后面那个,三十了。”
林子钥敷衍地“嗯”着,目光懒懒地扫过球场。
她其实在看人。看台上的、通道口的、场边的。哪些人穿得贵,哪些人坐得近,哪些人跟谁打招呼。这是她的习惯,改不掉。
然后周予念忽然掐了她一把。
“出来了出来了!七号!”
林子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球员通道口,一个人走出来。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紧身训练衫,肩膀把布料撑得很满。个子高,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家的地上。傍晚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种很健康的颜色。
他抬头扫看台。
先看见周予念,停了半秒。
然后看向她旁边。
她。
林子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是二楼那个人。
她认得那张脸。夜店二楼,黑色短袖,举杯的动作,还有纸巾上那个“7”。
原来七号是他。
她没有躲,也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动。就像看见一个“哦,是他”的熟人。
吴竞航站住了。
隔着十几米,她看见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嘴角慢慢提起来。那个笑她见过,在夜店的暗光里,隔着一层音乐。现在在太阳底下,看得更清楚——不是客气的笑,是“你跑不掉了”的笑。
他朝她们这边走过来。
球场边线离看台很近。他走到栏杆下方,弯腰捡起一个滚过来的球,直起身。
“你朋友?”他问的是周予念,眼睛却看着她。
周予念已经不会说话了:“七、七哥……这是我室友。”
“室友。”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我认识。”
林子钥这才开口:“不认识。”
“是么?”他挑了挑眉,球在指尖转了一圈,“那杯蓝色鸡尾酒,我请你的时候,你可没说不认识。”
周予念的眼睛瞬间瞪大,猛地扭头看她。
林子钥脸色没变,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没喝,不算认识。”
他笑出了声,露出一小截白牙。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掠过开衫的领口、腰线,最后停在她交叠的膝盖上。
“今天穿得挺好看。”他说,声音很轻,“比那晚更对我胃口。”
林子钥没接。
裁判的哨声响了。他朝看台上扫了一眼,把球扔回场内,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小圈,朝她晃了晃,像隔空弹了她一下。
她脖颈慢慢热起来。
“林子钥!”周予念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去了,“你认识七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刚才说什么酒?什么不认识?!”
“不认识。”
“他刚才明明——”
“他认错人了。”
周予念瞪着她,明显不信。但场上开球了,她的注意力被拽走,尖叫着站起来。
林子钥没站起来。她坐在原处,看着场上那个七号。
比赛开始后,他踢得像在表演。跑动、突破、射门,每一下都带着股狠劲。她看不懂战术,也看不懂越位,但她看得出来一件事——他和别人不在一个速度上。别人还在跑,他已经到了;别人刚抬脚,他已经把球捅走。
像一群普通人里,混进来一只野兽。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江野在中场送出一脚直塞。吴竞航从两个后卫中间穿过去,一步,两步,抬脚。
球进了。
整座球场炸开。六万人的声音一起涌起来,林子钥的耳膜嗡了一下。她下意识站起来,跟周围的人一起。
他张开双臂,朝她们这边跑。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发光。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对全场庆祝。
只有她看见,他抬头的那一瞬间,目光穿过所有欢呼,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口型清清楚楚。
看、见、了、吗?
……这是孔雀开屏吧。
林子钥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很快压下去,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点潮。
周予念在旁边又叫又跳,抱着她的胳膊晃:“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就说他最牛!”
“看到了。”她说。
她确实看到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看到了。
吴竞航也看到了。在这之前。
吴竞航训练完,坐在更衣室里解护腿板,手机放在柜子边上,屏幕朝上。
那个好友申请还挂着。
他发出申请是周二夜里。现在是周四下午。两天,对方没通过。
阿卓站在旁边,把一瓶水递给他:“七哥,查到了。”
“说。”
“林子钥,十八,S大新闻传播学院,大一。城西人,母亲开服装店,父亲在区里单位。住校,跟周予念一个宿舍。”
“周予念?”
“就是那天跟您要票的那个,她哥跟俱乐部有生意往来。”
吴竞航想起来。那个咋咋呼呼的球迷,每年买一堆正版球衣。
“还有呢?”
“单身。追的人不少,学长、社团的、还有她室友那个圈子里的人。一个都没答应。”
江野在旁边换鞋,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你查人家这个干什么?”
吴竞航没答。
江野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这姑娘不是你能随便睡的。”
吴竞航把护腿板扔进柜子里,还是没接话。
他不是没听过这种话。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说某个女孩“不一样”,说他“别玩过火”。他一般听完就忘。可这次,他记住的不是江野那句话,是她折纸巾的动作。
很轻。像在处理一张废纸。
他这两天想过几种可能。她没看见那条申请。她看见了,懒得通过。她在等,等他再发一次,或者等他亲自去找她。
前两种他不信。这城里,不认得他的人不多;认得他、还端着的人,他见得更多。
他更愿意相信第三种。
周四晚上,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申请还挂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周六,傍晚五点四十,球员通道。
吴竞航站在队伍最后,肩膀靠着通道壁,听张明远在前面讲江城的防守站位。老赵蹲在地上给他检查脚踝的绷带,嘴里念叨:“今天别再跟人硬碰,听见没有?上回那块淤青还没消。”
“听见了。”
“你每次都听见了。”
江野在前面回头,朝他挑了下眉。赵竞凑过来,压低声音:“七哥,今天看台第一排,周予念带了个女的,特别正。”
吴竞航看了他一眼。
赵竞立刻闭嘴。
通道口的光越来越亮,场上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南看台的鼓点已经起来了,六万人的声音压在一起,像水一样往通道里灌。
他喜欢这个时刻。走上场之前的十几秒,什么都可以不想。
队伍开始往外走。他跟在全队最后,踏出通道的那一步,光兜头浇下来。
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扫看台。
第一排,周予念那件黑色球衣很显眼。她旁边坐着个人。
白色开衫,浅蓝短裙,两条腿交叠着,墨镜推在头顶。
她正看着他。
还是那副眼神。不惊讶,不笑,不躲。像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知道是什么,就不再看第二眼。
他胸口那点不服气又上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滚到边线的球。
“你朋友?”他问周予念,眼睛看着她。
周予念结巴了:“七、七哥……这是我室友。”
“室友。”他重复了一遍,“我认识。”
“不认识。”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
他挑了挑眉,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是么?那杯蓝色鸡尾酒,我请你的时候,你可没说不认识。”
周予念猛地扭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没喝,不算认识。”她说。
他笑出了声。
这两天堵在胸口的那点东西,忽然散了一点。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掠过那截细白的腰线,最后停在她交叠的膝盖上。
“今天穿得挺好看。”他说,“比那晚更对我胃口。”
她没接话。也没脸红。
裁判的哨声响了。他把球扔回场内,转身跑开。跑了几步,他回头,朝她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圈,晃了晃。
她坐在那儿,没动。
他跑回位置,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比赛开始后,他踢得比平时更凶。
江野给他喂球,他接得很顺。第一次射门被门将扑出来,第二次打在后卫腿上弹出底线。他不急,跑回去,等下一次。
第二十七分钟,江野在中场断球,抬头看了一眼,直塞。
他启动。
两个后卫之间那条缝,他闭着眼都知道有多宽。第一步出去,第二步就到了球前面。门将出击,他没停,脚背一压。
球从门将腋下钻进去,撞在网里。
球场炸了。
他张开双臂,往看台那边跑。跑到边线附近,他抬头。
她站起来了。
周围的人都在跳,她站在人群里,没跳,也没喊,只是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
看、见、了、吗、?
她低下了头。
吴竞航站在那儿,喘着气,忽然觉得这一球比平时任何一个都进得值。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了。他往通道走,江野跟在他旁边,拿水瓶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今天踢得像给人表演。”
“闭嘴。”
“我说真的。”江野笑,“你平时进球,庆祝都懒得跑。今天跑得比球还快。”
吴竞航没理他。
赵竞从后面追上来,凑到他耳边:“七哥,看台第一排那个——”
他侧头看了赵竞一眼。
赵竞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江野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完了。”
“踢你的球。”
进了通道,阿卓递上毛巾,跟他说:“七哥,今晚周予念那边订了庆功宴,刘总问您去不去。”
他平时不去。这种局,一桌人,敬酒,拍照,说些没用的场面话。
他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扔回给阿卓。
“去。”
阿卓愣了一下:“啊?”
“跟刘总说一声。”他往更衣室走,“我去。”
通道口的风从身后灌进来,南看台又开始唱歌了。
他想起她刚才低头的样子。
下半场还有四十五分钟。
得再进一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