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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窗下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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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债主没有再来拍门,巷口一早依旧有人推着车卖菜,有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过。苏家小院里,风声落在梧桐叶上,声音和从前差不多,只是苏望舒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借据被他收在樟木盒子最底下,旁边压着几本旧拓本。纸折得整齐,墨迹也清楚,他没有常常拿出来看,可每一次打开盒子,目光总会先落在那里一眼。
那是他和沈砚辞之间的凭据,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砚辞没有再来。
头两天,苏望舒练字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往院门口听。巷子里脚步声重一点,或是黄包车轱辘滚过青石板,他手里的笔就会停一下。等到确认只是过路,他才重新落墨。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按理说,对方不来,正合心意。少见面,少牵扯,闲话就少一些,爹也能安心。可两天过去,院里安安静静,他临帖的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三天下午,天阴着,不晒,风也凉丝丝的。苏母在灶房煮莲子羹,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一点桂花味。苏望舒坐在书房,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宣纸上写着半页《灵飞经》。
就在这时,门响了。
不是那日债主粗暴的拍门声,也不是街坊熟人随手推开的声响。
是两下轻的,一下慢的,节奏很稳。
苏望舒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圆。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几秒,才放下笔,起身出去。
苏母从灶房门口探了探头,眼神里有一点紧张。苏望舒没说话,只轻轻朝她摆了摆手,走到院门前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沈砚辞。
今日他没穿长衫,换了一身深色便装,料子看着普通,人也随和了些。手里没拿什么显眼东西,只拎着一卷用纸包着的碑帖,外面裹着浅褐色布。
“路过这边,”他看着苏望舒,声音不高,“顺便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苏望舒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进来。
“没有,进来吧。”
沈砚辞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的落叶,又落回苏望舒身上。少年穿着素色长衫,袖口挽着,指尖还沾着一点墨,脸色清润,站在廊下,像刚从纸页里走出来。
“带了样东西。”沈砚辞把那卷纸递过来,“城外碰见一位老画师,手里有本《曹全碑》拓本,品相还可以。想着你平时临帖,应该用得上。”
苏望舒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他记得爹说过,不要随便收沈砚辞的东西。
沈砚辞似乎看出来了,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递。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说,“就是一本碑帖。你要是觉得不妥,不收也没关系。”
话说到这份上,苏望舒不好再推。
他伸手接过来,布面微凉,纸卷有一点分量。
“多谢。”
“不必。”沈砚辞看了眼书房方向,“今天方便弹一曲吗?”
“可以。”
两人进了书房。
苏望舒把碑帖放在书架一角,走到琴案前坐下。琴还是那张旧琴,弦早已调过,指尖一碰,音色温润。沈砚辞没像外人那样凑到琴案前看,只照旧站在窗边,靠着窗框,安静等着。
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肩上,轮廓柔和了不少。
苏望舒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弹太克制的曲子,选了一首《平沙落雁》。调子不紧不慢,像风掠过水面,又像远处有雁群飞过。琴声从指下漫开,顺着窗缝飘到院里,和落叶声混在一起。
他弹琴时,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窗边。
沈砚辞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也没有随意评价。
从前苏望舒弹琴,大多是弹给自己听。可今天不一样,他清清楚楚知道,屋里有个人在认真听。
一曲结束,余音慢慢淡了。
沈砚辞才开口:“弹得真好。”
苏望舒低下头,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只是随便弹弹。”
“不是随便弹弹。”沈砚辞看着他,“你心里有曲子。很多人弹琴,只记得指法,没有心意。”
这话让苏望舒心里动了一下。
他练字弹琴,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心思放进去。此刻被人说中,他竟有些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热。
“你也懂琴?”他随口问。
“略懂一点。”沈砚辞笑了笑,“不比你懂。”
苏望舒便不再说琴,指了指那本碑帖。
“《曹全碑》我以前只见过残页,完整的很少见。”
“是很少见。”沈砚辞顺着他的话说,“那天城外办事,刚好遇上老画师摆摊,就收了。想着你应该喜欢。”
两人就着碑帖聊了几句。
沈砚辞懂得不少,却不说教,也不端着。他会说哪一笔容易写飘,哪一结构要收得住,语气平平静静,像在和熟人闲谈。苏望舒慢慢放松下来,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
聊了没多久,苏母在外面喊他们喝莲子羹。
堂屋里,瓷碗盛着温热的羹,上面撒了一点桂花。苏母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沈砚辞一眼,神色里仍有几分谨慎。沈砚辞也不多言,捧着碗慢慢喝,举止自然,没有半点架子。
喝完羹,沈砚辞便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望舒。
“我不会常来。”他说,“免得给你家里惹闲话。以后你想弹琴,或是想聊碑帖,不必特意等我。不方便的时候,直接说一声就好。”
苏望舒站在廊下,风从巷口吹过来,掀起一点衣角。
“我知道了。”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苏母才轻轻叹了口气。
“望舒,这个人看着不坏,可身份摆在那里。今日收了人家的碑帖,往后相处,更要留心分寸。”
“娘,我晓得。”
苏望舒抱着碑帖回了书房,慢慢拆开布包。
拓本字迹清晰,一笔一画都很舒展。他坐在案前翻了几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里却没法完全静下来。
沈砚辞今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你要是觉得不妥,不收也没关系。
我不会常来。
不方便的时候,直接说一声就好。
这些话都很得体,也都留着余地。可越是这样,苏望舒心里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把碑帖收好,重新铺开纸,想再写几个字。笔尖落下去,却写得不如之前稳。
他有点怕。
不是怕沈砚辞人不好,也不是怕那笔债。
他是怕自己慢慢习惯。
习惯有人来听琴,习惯有人和他聊碑帖,习惯这种被人认真接住的感觉。
一旦习惯了,等到哪天借据还清,两个人该退回原位,他会不会很难受。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动了桌边的纸。
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琴案边。
苏望舒放下笔,捡起那片叶子,放在琴旁。
他重新坐回琴前,随手拨了一根弦。
琴声低低的,在空屋里散开。
没有方才那个人在窗边听着,这一声琴,像是比平时更静了些。
苏望舒望着琴弦,忽然觉得,以后这样的日子,大概还会有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