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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巷闲言    ...


  •   秋意是一点点漫上来的。

      院里那棵梧桐树,前几日还只是零星飘几片黄叶,这几天风一吹,叶子就落得勤快。早上苏父拿扫帚扫一遍,把落叶堆到墙角,等到傍晚再看,青石板上又薄薄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风穿过院墙的时候带着凉意,吹在皮肤上,已经能明显觉出秋深了。

      沈砚辞上门的节奏一直很克制。

      他不会天天来,大多挑午后,日头最柔和的时候。有时候手里带一本旧书,有时候是一方磨得温润的小砚台,偶尔会拎一小包桂花糕,都是不扎眼的小东西。进门的时候先在堂屋和苏父苏母打一声招呼,话不多,不会坐下来长时间寒暄,怕两位长辈拘谨,简单问两句近况,便顺着苏望舒的示意,一起往书房走。

      到了书房,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大多就是安安静静站在窗边,听苏望舒弹琴,或是凑在案边,看他临帖。

      最开始几回,苏望舒浑身都绷着。脊背不自觉挺直,弹琴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发僵,心里总记着那一张借据,记着两人之间那层说不清的牵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要守好分寸。

      可沈砚辞这个人,实在太稳了。

      他从不会说压迫人的话,不会盯着他打量,目光总是淡淡的,落在琴弦或者纸页上,很少让苏望舒觉得无处躲藏。苏望舒弹错了调子,他也不会出声打断,就安安静静等着,等他自己调整过来。临帖卡在笔画上的时候,他才随口提点一句,话不多,刚好点透苏望舒想不通的地方,不会居高临下地说教。

      一来二去,苏望舒慢慢松了那根紧绷的弦。

      他渐渐习惯了书房窗边多这么一道身影。弹琴的时候,气息稳了,落笔也从容不少。有时候写得顺手,写完一整页,还会下意识侧过头,看一眼窗边的人,等一句简单的评价。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又会飞快收回目光,耳尖悄悄热起来,假装专心收拾砚台。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斜斜从格子窗漏进来,在案头的《曹全碑》拓本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纸页被晒得暖暖的,带着旧纸张独有的干燥气息。
      沈砚辞指尖轻轻拂过拓本上的字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安静的氛围。

      “城西那条旧书巷,最近来了一批老铺收来的残帖,里面有不少少见的行书。很多外面很难寻到的孤页,都散在那边几家老店。”

      苏望舒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城西旧书巷,他很早之前就听镇上的读书人提起过。整条巷子都是做旧书买卖的,藏了不少好东西,只是位置偏僻,离这边很远,而且来往的人杂,爹娘平日里忙着纸铺的生意,抽不出空陪他过去,他一个少年,独自往那边跑,家里也不放心,所以一直没能去看看。

      沈砚辞把他眼底的向往和迟疑都看在眼里,缓了缓,才接着说:“你要是想去逛逛,我可以陪你。不用赶时间,慢慢走,慢慢挑。”

      他说得很平和,没有半分强求的意思,去或者不去,全都交给苏望舒自己拿主意。

      苏望舒低下头,盯着宣纸上还没干透的墨痕,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他心里清楚,单独和沈砚辞出门,风险太大。这条巷子里街坊邻里,眼睛都尖,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满城都是闲话。万一被熟人撞见,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揣测,到时候连累爹娘,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可心底那点对古帖的喜欢,实在压不住。他想看那些市面上见不到的行书残页,想亲手摸一摸年代久远的拓本。

      再想起和沈砚辞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满心都是提防和不安。

      沉默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苏望舒轻轻抿了抿唇,很小声地应了一句:“好。”

      两人商量着,避开白天人最多的时候。等到日头往西斜,街上赶集的人慢慢散了,再动身出门。

      沈砚辞那辆黑色轿车太过惹眼,他没有把车停在苏家巷口,远远停在街口外侧的僻静地方,两个人安安静静沿着青石板路步行。

      路上的行人不多,街边不少小摊已经开始收摊,小贩把竹筐往担子里面摞,偶尔有几声零星的吆喝,飘过来,又散在风里。沈砚辞特意放慢脚步,迁就苏望舒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走在他身侧,不会贴得太近,也不会拉开太远。一路上没说太多话,可这种安静并不尴尬。苏望舒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街边卖花的担子,或是墙头探出来的野菊,神色松松的,难得有这样不用困在小院里的轻松。

      一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旧书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店门板半开半合,木架子靠着墙,一层一层堆满旧书。还有不少直接摞在地上的,泛黄的纸页层层叠叠,一眼望过去全是书。墨香、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点旧纸张淡淡的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巷子里走动的大多是淘书的读书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声轻轻的,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小天地。

      沈砚辞熟门熟路,带着他往巷子深处那家老店走。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看见沈砚辞,只是抬了抬眼,微微颔首,没有多寒暄,任由他们自己进去翻看。

      一进店里,苏望舒的目光立刻被架子上一排排碑帖拓本勾住了。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小心翼翼碰一碰纸页,生怕碰坏了这些老旧的东西。遇到喜欢的本子,就站在原地,翻很久,一笔一笔对照着上面的笔法,看得入神。

      沈砚辞不凑上去打扰他,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随手翻着架上的旧书。只有苏望舒拿着拓本,皱着眉分不清版本的时候,他才走过去,低声和他讲几句,话不多,总能说到点子上。

      苏望舒沉浸在拓本里,早就忘了出门前那层顾虑,心里只有找到好帖的欢喜。他翻了许久,挑出两卷行书拓本,捧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纸边,心里沉甸甸的,是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踏实。

      这份安稳,没维持多久。

      巷口方向飘过来两道女声,不算响亮,顺着风,清清楚楚落进两个人耳朵里。

      是同一条街上的两个妇人,苏望舒认得,平日里常在巷口坐着纳鞋底、聊家常。想来也是听说这边旧书多,过来给家里孩子挑练字的本子。

      “哎,你看,那不是苏家纸铺的小公子吗?”

      “可不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旁边那个,不就是那位沈长官?”

      苏望舒指尖猛地一僵,捧着拓本的手都收紧了。

      后背瞬间绷紧,浑身血液像滞了一瞬。

      他方才太过投入,全然忘了顾忌。此刻被人撞见单独同行,心底所有安稳瞬间崩塌,慌乱密密麻麻缠上来。

      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玩味的揣测,轻飘飘,却字字扎人。

      “难怪苏家那么大一笔债,说解决就解决了,原来是攀上这层高枝了。”

      “普通交情哪能这样啊?隔三差五往人家院里跑,还专门陪着逛旧书巷,单独往外头跑。我看呐,这关系可不一般。”

      “看着文文静静的一个读书人,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碎言碎语,一句接一句,刻薄又偏颇。

      苏望舒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拓本,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吃苦、不是还债,是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是旁人污浊的揣测,是连累爹娘被人指指点点。

      他下意识侧身,想往后躲,想和沈砚辞拉开距离,急切得想要撇清所有牵连。

      方才满心的欢喜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他光顾着看帖,完全忘了要提防旁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街坊。

      沈砚辞把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都收在了眼里。

      他脸上神色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动怒,也没有转头去和巷口那两个妇人争辩,只是不动声色往前跨了半步,宽大的身子刚好挡在苏望舒前面,把他完完全全护在身后,隔开了巷口两道打量、窥探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人,只是微微侧过头,垂着声音,只够苏望舒一个人听见,语气稳得很:“别听,不必往心里去。”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压住了苏望舒翻涌慌乱的心。

      苏望舒埋着头,睫毛不停抖,心口闷得发涩,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早就知道世道的眼光刻薄,知道街坊爱嚼舌根,可真的亲耳听见这些话,还是扛不住。

      “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虚虚的,带着藏不住的狼狈。

      “不急。”沈砚辞语气依旧平稳,一点没有被闲话影响,“你还没看完,喜欢的拓本,还没挑完。”

      他没有顺着苏望舒的慌乱,带着他仓促逃走。他想让苏望舒安安稳稳把喜欢的东西挑好,守住这一点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喜好和体面,不用因为旁人几句闲言,就慌慌张张地躲开。

      苏望舒抬起眼,看向身前这道背影。

      按理说,沈砚辞就是旁人闲话的源头,可偏偏在所有人都拿异样眼光打量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站在前面替他挡着。心里又乱又涩,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搅在一起。

      沈砚辞不再管巷口的闲言,低头看向他怀里的拓本,继续和他聊上面的笔法,和刚才一样,语气平淡自然,仿佛那些难听的话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望舒勉强稳住心神,又草草翻了两架,确定没有别的想要的,才停下。

      到柜台结账的时候,苏望舒伸手去掏袖袋里备好的银钱,沈砚辞的手已经先一步递了过去。

      “我自己来就好。”苏望舒连忙伸手拦他。

      沈砚辞看他,目光坦荡温和:“就当是我陪你走这一趟的谢礼。你要是觉得欠我的,往后有空多弹几曲琴,慢慢抵,也就不算亏欠了。”

      话说得妥帖,给足了台阶,不让他有负担,也不让他为难。苏望舒拗不过他,只能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两人拿好拓本,转身往巷外走。路过巷口的时候,那两个妇人还站在原地,偷偷往这边瞟,嘴巴还在轻轻动。苏望舒全程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脚步放得很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

      走出旧书巷很远,听不到身后的议论声了,苏望舒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很安静。

      苏望舒抱着两卷拓本,心里沉甸甸的,刚才淘到好帖的喜悦,早就被那些闲话冲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揣测,挥之不去。他忍不住想,这些话会不会很快传遍整条巷子,会不会明天一早,所有街坊看他和爹娘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快走到苏家所在的巷口,沈砚辞停下脚步。

      “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他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声音很轻,“是我提议出来,让你平白受这些无谓闲话。”

      苏望舒猛地抬头看他。

      明明错不在他。是旁人恶意揣测,是世俗的眼光刻薄,可沈砚辞永远这样,不愿意让他独自扛下压力。

      “不是你的问题。”苏望舒小声反驳,嗓音还有一点哑。

      沈砚辞静静看着他眼底散不开的涩意,慢慢开口:“往后若是不想出门,不想和我一道走,直接同我说就好。我都依你,绝不勉强你。”

      他永远留着退路,永远尊重苏望舒所有的胆怯、顾虑和犹豫,不会逼着他往前迈一步。

      晚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脚边飘过去。

      “我回去了。”苏望舒低声开口。

      “好。”沈砚辞微微颔首,“快进屋吧,外面风凉,别吹久了。”

      苏望舒转过身,一步步往巷子里面走。走到巷子中段,他还是忍不住停下,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沈砚辞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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