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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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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总是来得寡淡,天刚蒙蒙擦亮,整片老城区还浸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巷子里没有行人,沿街的铺子都关着门板,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巷尾飘过来,清冷又沉寂。
可这份安静,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粗暴的拍门声彻底打碎。
“咚咚咚——!”
力道极重,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老旧的木门上,震得门框微微发颤,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苏家一家人,几乎是瞬间惊醒。
这些天全家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睡不踏实,连夜里翻身都轻手轻脚,就怕债主上门。今日是最后期限,从天亮之前,苏父就再也没能合眼,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到天光微亮,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苏父匆匆披上衣衫,鞋都没穿稳,快步冲到院门前。苏母脸色发白,紧随其后攥着衣角站在堂屋门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慌乱。
苏望舒也是即刻从房里走出来。
他昨夜在琴前坐了半宿。烛火燃尽,天色泛白,他依旧毫无睡意。心里反复翻来覆去两件事——要么硬扛到底,倾家荡产抵债;要么收下沈砚辞的银钱,从此和那人缠上说不清的牵扯。
一夜纠结,熬得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面色本就偏白,此刻看着更显清瘦单薄。
院门一开,冷风裹挟着潮气灌进来。
门口站着四五个壮汉,都是城里常年放债收账的老手,面色凶悍,眼神不耐,一大早便堵上门,摆明了今日必须结清账目,分毫不让。为首的男人穿着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扫过院内,语气蛮横直接,没有半分客气。
“苏老板,今天是最后一天。咱们说好的期限,你心里有数。钱呢?”
苏父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焦灼,尽量放软语气,陪着笑脸周旋:“诸位大哥,再宽限几日,我这几日四处周转,已经凑了大半,还差些许……”
“大半?”为首那人嗤笑一声,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次来你都这句话,宽限一次两次是情分,三次四次就是糊弄!今天别跟我们扯空话,要么拿钱,要么我们搬货抵账!”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立刻应声附和,脚步往前挪,作势就要往院里闯。
“别白费功夫了!我们耐心早就耗完了!”
“铺子那点破货,刚好抵债!今天必须清!”
几人声音嘈杂粗暴,打破了小院所有的宁静。苏母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父急忙伸手拦住他们,脸上的难堪与疲惫几乎掩不住:“诸位别急!铺子是我们一家人唯一的生计,若是搬空,我们一家人彻底没活路了!求各位再通融几日!”
“没活路是你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为首男人懒得再多废话,抬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就要转身往街口的铺面走去,打算直接上门搬空存货。
拉扯之间,力道失控,狠狠一把推在苏父肩头。
苏父常年文弱经商,哪里禁得住这般力道,身子一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爹!”
苏望舒心头一紧,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将人护在身后。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下意识绷得笔直,稳稳挡在凶悍的债主跟前。他抬眼,目光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怯意,声音清亮稳当,压过周遭的吵闹。
“钱,我们有。”
短短四个字,瞬间让喧闹的院门口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债主动作一顿,齐刷刷看向他,眼里满是意外。
苏父更是猛地转头,瞳孔微震,伸手急切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劝:“望舒!别乱说!”
他清楚家里的家底,清楚这些天四处借钱的徒劳,根本凑不出这笔巨款。儿子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意味着,要动沈砚辞那笔烫手的银钱。
苏望舒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眼神安定,语气极轻,却异常坚定:“爹,没事。”
苏望舒转头,看向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的苏母,声音放得柔和些:“娘,麻烦您找个稳妥的人,往沈长官那边捎一句话,就说我这边,要按之前说好的,借那笔钱,麻烦他过来一趟。”
苏母愣了愣,目光在苏望舒、苏父还有门口几个债主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看着院门口虎视眈眈的几个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抓紧衣角快步出门。
巷子里一早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家,她得去找相熟、嘴也牢靠的车夫,托人去给沈砚辞传信。
院里只剩下苏父、苏望舒,还有几个等着拿钱的债主。气氛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苏父把苏望舒拉到墙角,离那几个人远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焦虑。
“望舒,你可想清楚了?这笔钱一旦接下,白纸黑字写了借据,往后就和沈砚辞绑在一起了。旁人的闲话先不说,这个人我们摸不透,他手里握着权,心思深,我们普通人家,沾上去容易,想抽身太难。”
苏望舒垂着眼,视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石板缝里还留着昨夜落雨积下的一点湿痕。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后果,这些天夜里,这件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利弊他全都掂量过。
铺子是父亲熬了许多年才撑起来的,是一家人糊口的指望。若是今天被搬空存货,往后爹娘要靠什么过日子?他自己倒无所谓,可不能连累一家人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爹,我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字据我们写明白,清清楚楚写明是借贷,无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没有别的附加条件。我们只认账,按时还钱,不欠他别的。”
他记得沈砚辞当初说的话,愿意立字据,条件由他来提。至少眼下,这是唯一能保住铺子的办法。
苏父长长叹了一口气,胸口沉沉的,满心都是无力。他知道儿子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动。他只能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望舒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往后相处,一定要守住分寸,万万不能生出别的念想。”
“我记得。”苏望舒低声应下。
两人不再多说,债主那边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低声起哄,时不时催两句,问人什么时候来,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糊弄他们。苏望舒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催促,安静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那枚小小的铜钥匙——那是柜子的钥匙,里面放着沈砚辞之前送来的两包银钱。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熬过去,晨光一点点爬高,雾气散了大半,巷子里渐渐有了买菜、赶集的行人,路过院门,都好奇往里面多看两眼。
大概半个时辰,远处传来熟悉的轿车引擎声。声音不算刺耳,可在这条大多只有人力车、自行车的老巷里,格外显眼。
债主们也听见了,纷纷抬眼望向巷口。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沈砚辞从车上下来,一身深色长衫,领口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装饰。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步子平稳,穿过巷子里看热闹的目光,径直朝着苏家小院走过来。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望舒身上。少年脊背绷得笔直,脸色偏白,眼底还带着昨夜未消的疲惫,可眼神很稳,没有慌乱。
“我来了。”沈砚辞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听得见,“想好要借了?”
苏望舒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是。但是借据,要按我说的来写。”
“可以。”沈砚辞应得干脆,没有半点迟疑,“你说条件,我们一一写上去。”
苏父取来堂屋的纸笔,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常年摆在廊下,表面被风吹日晒磨得温润,上面还留着一点之前苏望舒练字溅上的墨点。苏望舒拿起毛笔,指尖微微用力,先把纸铺平,镇纸压住两角。
他低头,一笔一画慢慢写,字迹清隽工整。开头写明借款数额,紧接着写清楚,这笔借款不计利息,归还时间由苏家自行安排,可分批偿还,沈砚辞不得上门催逼,不得以此提出额外要求。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想起之前两人说好的那句。
沈砚辞看着他停顿,轻声开口:“之前说好,我可以时常过来听琴,若是你愿意,也添上去,算作闲时往来,不算借贷的附加条件。若是你觉得不妥,不写也没关系。”
苏望舒耳尖微微发烫,沉默几秒,笔尖落下,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他放下毛笔,把纸张推到沈砚辞面前。
沈砚辞低头,一行一行慢慢看完,目光扫过纸上舒展的字迹,最后停在那一行关于听琴的小字上。他抬眼看向苏望舒,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没有问题。”
苏父在一旁静静看着,全程没有插话,等到两人都确认内容无误,才作为见证人,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沈砚辞收好其中一份,另外一份苏望舒小心折好,贴身放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布料贴着心口,能清晰摸到纸张的轮廓。
手续落定,苏望舒转身,拿出柜子里的布包,打开,银钱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他抱着布包走到债主面前,一份一份清点,数目核对清楚,交到为首那人手里。
几个人低头反复数了两遍,确认分文不差,脸色才缓和下来,写了收条交给苏望舒,撂下几句场面话,不再纠缠,结伴离开了小院。
喧闹终于散去,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方才紧绷的空气慢慢松弛,只剩下风吹过墙头枯草的轻响。
苏母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石桌坐下,手还在微微发颤,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铺子保住了,一家人不用落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只是这份安稳,是靠着向沈砚辞借钱换来的。
苏父对着沈砚辞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有感激,也依旧带着难以放下的提防:“今日多谢沈长官成全。这笔钱,我们一定会慢慢攒,尽早还清。”
“不必客气。”沈砚辞的视线,自始至终大半落在苏望舒身上,“只是按我们说好的来。”
他没有立刻动身离开,目光转向书房的方向,轻声问:“今日,能弹一曲吗?”
苏望舒微微一怔,下意识往书房看了一眼。琴还摆在案上,琴弦调得好好的,是前几日他闲时整理过的。他迟疑片刻,轻轻侧过身,朝着书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屋内光线柔和,窗棂透进淡淡的日光,落在书架上一排排旧书、碑帖上。苏望舒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和上一次弹琴不一样,那时候他满心戒备,指尖僵硬,琴声处处透着拘谨。此刻心里依旧有惶惑,有对未来的不安,可少了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他选了一首调子平缓绵长的古曲,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缓缓漫开,不疾不徐,顺着窗缝飘到院子里。
沈砚辞依旧站在窗边老位置,没有靠近琴案,也没有随意开口打断。他就安安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少年垂首的侧脸上,看他随着曲子起伏,指尖在弦上起落。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弹得很好。”沈砚辞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往后我过来,不会打扰你们家里日常的生计。若是哪天你不想弹,或是不方便,直接同我说就好,我不会勉强。”
苏望舒抬眼看向他,撞进他安静温和的目光里,慌忙移开视线,低声应:“我知道了。”
沈砚辞没有久留,不多时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才抬脚走出院门。轿车引擎轻轻一响,慢慢驶远,消失在巷口。
院门合上,苏父走到苏望舒身边,看着他,沉沉叮嘱:“字据是写明白了,可这个人终究不简单。往后他再来,你一定要守住分寸,别轻易接受他别的东西,别慢慢习惯他的馈赠。债还清之前,能少牵扯就少牵扯。”
“我晓得。”苏望舒抬手摸了摸怀里折好的借据,纸张带着笔墨淡淡的涩味。
危机暂时渡过去了,铺子保住了,债主不会再来上门纠缠。可苏望舒心里清楚,从毛笔落下、签下名字的这一刻起,他和沈砚辞之间,已经牵上了一根扯不断的线。
他回到书房,站在琴案前,看着琴弦发呆。
往后的日子,不再是毫无交集的萍水相逢。他们之间,有一纸借据,有约定好的琴声,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悄悄滋生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