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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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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苏家都绷着一根弦。
苏父抽空跑遍城里相熟的亲友,低声下气去开口借钱,每次回来,脸色都沉上几分。愿意伸手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借口手头紧,委婉推拒。离债主约定的期限越来越近,铺子里能变卖的存货清点过好几回,就算全部出手,也还差一大截。堂屋柜子里锁着的那两包银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一家人谁都不提,却时时刻刻记着。
苏望舒照常去书房练字,只是很难沉下心。笔尖落在宣纸上,常常写着写着就走了形。他把写废的纸揉成团,丢在桌角的竹篓里,篓子很快堆起一小堆皱巴巴的纸团。苏母看在眼里,也只能悄悄把热茶端进来,不多说什么。
约定的日子说来就来。
这天午后,日头偏软,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早点铺收摊、小贩收拾担子的动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和上次那两个手下急促的叩门声不一样。
苏母正在择菜,听见声音,手顿了顿,看向苏父。苏父放下手里算账的本子,喉头动了动,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砚辞。依旧是深色长衫,没有穿军装,袖口挽得整齐,手上只戴了一枚素圈戒指。他身后没有跟着旁人,独自过来的。
“沈长官。”苏父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侧身让他进来,“快请进。”
沈砚辞微微颔首,跨进院门,目光扫过小院,最后落在从书房走出来的苏望舒身上。
苏望舒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毛笔,站在书房门口。他今天还是那件月白长衫,头发顺顺地挽着,看见沈砚辞,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
“苏先生。”沈砚辞先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别的情绪。
“沈长官。”苏望舒低声应。
苏母慌忙擦了擦手,搬来院里的竹椅,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石桌上,客套两句,便找借口回了灶房,不留在这边。苏父也不好一直杵在边上,简单寒暄几句,就退到堂屋门口,远远看着,留他们二人在院子里。
院里的老桂树叶子落了不少,风一吹,几片枯叶慢悠悠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沈砚辞的视线扫过书房的方向:“那日说,过来听你弹琴。”
苏望舒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早就料到这一天,心里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绝。家里的难处摆在眼前,他没有底气一口把人赶出去。
“琴在书房。”他沉默片刻,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靠里一点的位置,横放着一张老琴,琴身是浅褐色,纹路被长年摩挲得温润发亮,是苏望舒少年时就用的。窗棂开着,有风钻进来,掀动摊在案上的宣纸边角。
沈砚辞跟着他走进来,站在门边,没有贸然靠近。
苏望舒走到琴案前,缓缓坐下。他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顿了很久,才轻轻拨动一声。琴音清浅,带着一点生涩,没有往日独自弹奏时的松弛。
他选了一首调子舒缓的古曲,节奏慢。琴声从指尖流出来,在小小的书房里散开。他尽量让自己专心,目光落在琴弦上,不去看一旁的沈砚辞,可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安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躲不开。
沈砚辞就站在窗边,没有出声打扰。他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少年垂着的侧脸,看他指尖起落,看他耳尖悄悄漫开一点浅红。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散掉。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望舒收回手,放在膝头,没有抬头。
沈砚辞往前走近两步,声音很低:“弹得很好。”
“只是闲时随便弹的,不入流。”苏望舒的声音很轻。
“我听着很好。”沈砚辞顿了顿,“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话题一下子落到银钱上,苏望舒的后背微微绷紧。他攥了攥手心,喉咙发紧。
“长官,那笔钱,我们还是不能收。”他咬着字,说得很慢,“债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沈砚辞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五天之后,债主上门,拿不出钱,铺子就要被搬空。你父亲跑了这么多天,借不到,你清楚。”
苏望舒没法反驳。这些天他都看在眼里,父亲眼底的疲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他都知道。
“我不想拿这个逼你。”沈砚辞的语气听不出压迫,却字字落到实处,“只是不想看你因为这些琐事,连安心写字弹琴的心思都没有。这笔钱,算借据,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还。不设期限,不催你。”
苏望舒抬眼,终于对上他的目光。沈砚辞的眼神很沉,看不出算计,可他本能地不安。他隐隐知道,一旦松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互不牵扯的样子。
“除了还钱,还有别的吗?”苏望舒小声问。
沈砚辞看着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暂时没有。我只是想,能常来听你弹琴。”
这话落在耳里,苏望舒的心猛地一跳。
他别开视线,看向琴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琴边的木纹。长久的沉默裹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外传来苏母轻轻走动的声响,苏父在堂屋坐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也在等着里面的结果。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苏望舒低声说。
沈砚辞没有逼他立刻答复,轻轻点头:“可以。”
他没有再多留,目光扫过案上的古琴,又看了一眼苏望舒,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和苏父简单道别。
“我不打扰了。”
苏父应着,目送他走出院门,直到黑色轿车驶离巷口,才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怎么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望舒坐在琴前,垂着头,指尖搭在琴弦上,一声不响。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逼我马上答应,只是让我再想想。”
苏父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眉头拧得很紧:“这人心思太深,我总觉得不踏实。可若是到日子实在凑不出钱……”后面的话他没说完,里面的难处,父子俩都心知肚明。
傍晚,天慢慢暗下来。苏望舒独自留在书房,又抬手拨了几下琴弦。琴声断断续续,乱了节奏。
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不多了。一边是一家人赖以糊口的铺子,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另一边,是沈砚辞这个人,是他看不清、摸不透的心思。
他原来平静简单的日子,像这琴弦,轻轻一扯,就快要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