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登门    ...


  •   隔天一早,巷子里的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白雾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苏望舒正在书房磨墨,砚台里的墨汁慢慢晕开淡淡的墨香,院门外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拍门声。

      苏母正在灶房烧开水,听见声响,擦了擦手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身姿挺得笔直,看着就和寻常跑腿的不一样。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两个布包,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

      “请问是苏望舒先生府上吗?我们是沈长官派来的。”

      苏母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愣了片刻,连忙回身朝院里喊苏父。

      苏父刚洗漱完,听见“沈长官”三个字,脚步顿在堂屋门口,心里咯噔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把人请到院中的石桌边,面上强撑着镇定。

      “不知沈长官有什么吩咐?”

      “长官听说府上铺子周转困难,特意备了些银钱,一点心意,帮衬一下。”来人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边角沉得往下坠,不用打开,也能猜到里面分量不轻。

      苏父伸手推回去,眉头紧紧皱着:“这万万不可。我们和沈长官非亲非故,平白收下这么多东西,说不过去。劳烦二位带回去,替我们多谢沈长官好意。”

      “长官吩咐过,一定要送到。”来人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退让,“东西送到,我们就算交差。若是原封不动带回去,我们不好回话。”

      两边就这么僵持住。苏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偷偷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苏望舒听见外面的说话声,放下手里的墨条,从书房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石桌上的布包,还有两个神情肃穆的男人,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是沈砚辞。

      昨晚在回廊,他说他会来。苏望舒原先只当是一句随口的客套,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隔天就派人上门了。

      “爹。”苏望舒走到苏父身侧,声音不高。

      苏父侧头看他,眼底满是为难。他知道家里眼下难处,铺子等着填窟窿,债主这几日还会上门催账,这笔钱,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可这笔钱拿得烫手,沈砚辞那样的人物,不会平白无故施舍好处,拿了,往后就说不清了。

      来人看见苏望舒,微微颔首:“苏先生。”

      苏望舒垂了垂眼,看向石桌上的布包,才开口:“劳烦二位回去转告沈长官,我们感激他的好意,只是这份东西,我们不能收。”

      “苏先生,长官不是要为难你们。”

      “我知道。”苏望舒轻轻打断,语气很稳,“只是无功不受禄。家里的难处,我们自己慢慢想办法,不敢劳烦长官费心。”

      来人对视一眼,显然早就料到会被拒绝。为首那人稍稍放软语气:“长官说了,不必有负担。就当是借,等日后府上宽裕了,再还回去便是。”

      这话听起来周全,可苏望舒心里清楚,一旦接下这个“借”,就等于和沈砚辞牵上扯不断的联系。

      苏父跟着开口:“多谢沈长官体谅,但是这笔钱,我们真的不能收下。”

      对方见父子两人态度一致,没有松口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强逼,只是把布包留在石桌上。

      “话我们带到了。东西放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我们先走了。”

      不等苏父再推拒,两人转身就走出院门,脚步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口。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石桌上两个沉甸甸的布包,摆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格外扎眼。

      苏父盯着布包,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长长叹了口气。苏母走上前,伸手碰了碰布包,又赶紧收回来。

      “这、这可怎么办啊?人家硬留下了,咱们是送回去,还是……”

      “送回去,咱们找谁送?咱们也没有门路联系沈长官。”苏父揉了揉眉心,眉头拧得很紧,“沈砚辞不是普通人,咱们贸然把东西送过去,万一惹他不高兴,更是麻烦。”

      苏望舒站在一边,指尖微微攥着。他想起昨天回廊里,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神,沉得像深潭,那句“我会去的”,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先放到堂屋柜子里锁起来吧。”苏望舒低声说,“先不动里面的钱,等之后有机会,再想办法还回去。”

      苏父点点头,也没有别的更好法子。苏母小心提起布包,放到堂屋靠墙的木柜里,锁上铜锁,像是锁了一桩麻烦事。

      早饭端上桌,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一家人坐在桌边,都没什么胃口。苏父扒拉两口粥,放下筷子。

      “望舒,往后出门,多留心一点。若是再撞见沈长官,能避开就避开,不要和他多说什么。”

      “我知道。”苏望舒应下,拿起馒头,却没什么胃口。

      吃过早饭,苏望舒回到书房,摊开宣纸,原本打算写字静心,可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沈砚辞的样子,还有方才那两个来人说的话。

      他隐约明白,沈砚辞盯上他了。

      他不懂沈砚辞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之间,不过是秋宴上短短几句交谈,萍水相逢,对方身居高位,什么样的人见不到,为什么偏偏找上他。

      窗外的风穿过院墙,吹动院里桂花残留的枯枝,沙沙响。苏望舒放下毛笔,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乱糟糟的。

      没过多久,铺子那边的伙计跑过来,神色慌张。

      “先生,东家,债主又来了,堵在铺子门口,说今天一定要拿到一部分欠款,不然就要搬走柜上的货。”

      苏父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往外走。苏望舒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出门。

      铺子在街口,不大,铺面里摆着笔墨、宣纸还有零碎杂货。几个债主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说话的声音不小,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来张望。

      苏父好言好语和对方商量,陪着笑脸,说再宽限几日。债主不肯松口,话说得越来越难听。

      “我们已经给你拖了很久了,再这么耗下去,我们也要过日子。今天拿不出钱,我们就搬东西抵账。”

      苏望舒站在父亲身后,看着这一幕,心口发闷。他知道父亲已经想尽办法,四处托人借钱,可这年头,谁家手头都不宽裕,愿意借钱给他们的人,寥寥无几。

      僵持许久,最后还是苏父再三保证,五天之内一定凑出一部分,债主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走之后,铺子里安安静静,伙计垂着头,不敢出声。苏父背对着货架,肩膀微微垮下来,疲惫得很。

      苏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堂屋柜子里锁着的那包银钱。只要拿出来,眼前这一关就能过去。可只要伸手拿了,往后的事,就由不得他们了。

      父子俩在铺子里待到正午,清点剩下的货,盘算能变卖的东西,能凑出来的数目,离债主想要的还差一大截。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沉默,踩着日头底下短短的影子,慢慢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巷口,苏望舒一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脚步猛地顿住。

      苏父也看见了,脸色瞬间沉下来。

      车门推开,沈砚辞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色长衫,少了几分凌厉,可周身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靠近。他就站在路边,看见他们回来,目光直直落在苏望舒身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明暗交错。

      沈砚辞缓步走过来,先看向苏父,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苏先生。”

      苏父勉强稳住神色,躬身回礼:“沈长官。”

      沈砚辞的视线很快转回苏望舒脸上,声音不高:“早上派人送过去的东西,看见了?”

      苏望舒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口轻轻一紧,还是如实说:“看见了,我们没有动。还请长官收回。”

      沈砚辞看着他,安静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要强塞给你。”他说得很慢,“我知道方才债主去铺子闹了。”

      苏望舒一怔。他没想到,沈砚辞连这件事都知道。

      “家里的难处,不用硬扛。”沈砚辞继续说,“我说过,算是借。你喜欢写字弹琴,好好安心读书,不用被这些银钱琐事困住。”

      苏父上前一步,挡在苏望舒身前:“沈长官,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们实在不能借。欠债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沈砚辞的目光越过苏父,依旧落在苏望舒身上,没有为难苏父,只是对着苏望舒开口:“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你可以慢慢想。”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过几日我再登门,听你弹琴。”

      说完,他不再多留,微微点头,转身回到车上。轿车引擎轻响,慢慢驶离巷口。

      直到车子看不见了,苏父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你听见没有,他说还要上门来。”

      苏望舒没说话,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回到小院,苏母看见两人脸色不对,连忙上前询问,听完事情经过,也跟着发愁。

      接下来一下午,苏望舒都坐在书房里。他铺开纸,一笔一笔写字,可写出来的字,都带着几分浮躁,没有往日的沉静。

      他心里分得清楚,沈砚辞的帮忙,裹着说不清的心思。可眼下的难处,实实在在压在一家人身上。

      天色慢慢向晚,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橘色。苏望舒走到院子里,靠着桂花树的树干站着,风拂过他的长衫。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拒绝,就要看着家里的铺子保不住,一家人被债主逼迫。

      接受,就要和沈砚辞牵扯在一起,往后的一切,都变成未知数。

      堂屋柜子里的银钱,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他心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