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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茶厂试营业 直播首秀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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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七天,云溪特早开采。
天还没亮,卢云溪就带着茶农上山了。十几个人背着竹篓,散在茶垄间,手指翻飞,嫩芽落入篓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行舟起得更早。
他在茶厂门口架起三脚架,装好补光灯,调试手机支架。沈青禾从成都带回来的直播设备摊了一地——麦克风、声卡、环形灯、备用充电宝。
"你确定这样能行?"卢云溪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设备,一脸怀疑。
"试试。"陆行舟把麦克风别在衣领上,"现在买茶的人,不光看茶,还看故事。"
"故事能喝吗?"
"能。"沈青禾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化妆包,"而且比茶好卖。"
罗大春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炒茶勺,看见门口架着灯、摆着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直播。"陆行舟说,"让网友看我们怎么采茶、怎么炒茶。"
罗大春皱眉:"炒茶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青禾已经凑上去了,"罗叔,您坐这儿,我给您化个妆。"
"化妆?"罗大春往后退了一步,"我炒茶化什么妆?"
"遮一下皱纹,显精神。"
罗大春警惕地看着她手里的粉扑:"这粉抹上去,茶味会不会变?"
沈青禾笑得直不起腰:"叔,粉不入口。"
罗大春想了想,认真点头:"那就好。"
他坐下来,任由沈青禾在他脸上扑粉。扑完,他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嘟囔了一句:"像唱戏的。"
上午九点,直播准时开始。
沈青禾负责镜头和互动,陆行舟出镜讲解。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茶厂门口,身后是刚开采的茶山和忙碌的茶农。
"大家好,这里是云溪卢氏茶厂。我是陆行舟,今天带大家看云溪特早的开采现场……"
他讲得磕磕绊绊,远不如在公司做提案时流畅。但镜头里的茶山是真实的,茶农的手指是真实的,竹篓里嫩绿的芽头也是真实的。
直播间人数慢慢涨到几百人。
沈青禾把镜头转向炒茶间,罗大春正站在老炒锅前,双手在锅里翻动茶叶。铁锅温度高达两百度,他的手掌贴着锅壁,动作快得像在跳舞。
"这位是我们的炒茶师傅罗大春,炒了四十年茶。"陆行舟说,"罗叔,跟网友打个招呼。"
罗大春抬头看了一眼镜头,手没停。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憋出一句:"这茶,我炒的。不好喝,你找我。"
弹幕瞬间炸了。
"霸气!"
"爷爷好可爱!"
"冲这句话,买两斤!"
"已下单,不好喝真去找你啊爷爷!"
沈青禾看着后台数据,眼睛亮了:"行舟,销量在涨!"
陆行舟也看到了——直播间挂的小黄车,两百元一斤的明前特早,已经卖出去一百多单。
两小时后,销量停在三百斤。
茶厂建厂以来,从未在一天之内卖出过这么多茶。
卢云溪看着后台订单,手有点抖:"三百斤……我们炒得过来吗?"
罗大春擦了一把汗:"一天五十斤,手工的。三百斤,要六天。"
陆行舟算了算:"六天……芽头会老。"
"老也比机器炒的强。"罗大春把茶勺往锅边一放,"手工茶有手工茶的味,机器炒的,没魂。"
陆行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订单,心里算了一笔账——三百斤,六万元。扣除成本,能还上一部分贷款。但如果等六天,后面的订单怎么办?客户等不等得起?
当天下午,陆行舟去了趟县城。
他租了一台小型炒茶机,又买了几个大号烘干机。回到茶厂时,天已经黑了。
罗大春看见那些机器,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买这些干什么?"
"赶订单。"陆行舟把机器搬进炒茶间,"一天五十斤,客户等不起。"
"等不起就别卖。"
"罗叔,茶厂要活下去,不能只靠情怀。"
"情怀?"罗大春冷笑一声,"你爸炒了一辈子茶,靠的就是情怀?他靠的是手艺!是良心!"
"手艺和良心,也得有人买才行。"
两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云溪从屋里出来,看见炒茶间里的气氛,叹了口气:"都少说两句。"
罗大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行舟没追,默默开始组装炒茶机。
第二天一早,炒茶机启动了。
机器轰鸣,鲜叶倒进去,经过杀青、揉捻、烘干,二十分钟后,成品茶从出口滑出来。陆行舟抓了一把,色泽均匀,条索整齐,卖相比手工茶更好看。
他尝了一口。
味道不差,但确实少了点什么——少了一股说不清的"锅气",少了罗大春手掌的温度,少了那口老铁锅三十年积累下来的火味。
正想着,罗大春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运转的炒茶机,又看见陆行舟手里那把机器茶,脸瞬间涨红。
"你关了它!"
"罗叔——"
"我让你关了它!"
罗大春冲过来,一把拔掉电源。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炒茶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卖的是茶,还是数字?"罗大春举着茶勺,声音发抖,"你爸要是知道你用机器炒茶卖给客人,他能从地里爬出来!"
陆行舟也火了:"我爸要是活着,他也会希望茶厂活下去!而不是守着那口锅等死!"
"等死也比卖假茶强!"
"这不是假茶!"
"机器炒的,就是假!"罗大春把茶勺往地上一摔,"手工茶是什么?是人手贴着锅,一锅一锅炒出来的!温度高一度低一度,手法重一分轻一分,出来的茶都不一样!机器懂什么?机器只会复制!复制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茶勺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卢云溪闻声赶来,看见地上的茶勺,又看见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老屋。
"都跟我来。"
老屋里,卢云溪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泡了三杯茶。
茶汤清澈,香气沉稳。
"喝。"她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陆行舟和罗大春对视一眼,都端起杯子。
茶入口,苦涩中带着一股熟悉的回甘——是父亲炒的茶。
卢云溪坐下来,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慢慢开口:
"你们知道,你爸为什么一辈子只炒手工茶吗?"
陆行舟摇头。
"不是因为他不会用机器。"卢云溪说,"是因为他试过。"
罗大春愣了一下。
"一九九五年,茶厂刚建起来,接了一个大订单,五百斤。"卢云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你爸也急,觉得手工炒来不及,就借了一台机器。机器炒出来的茶,卖相好,产量高,他挺高兴。"
她顿了顿。
"结果那批茶发出去,客户退了回来。说喝起来不对,没有云溪茶的味道。整批货,一斤没卖出去。茶厂差点倒闭,你爸借了一屁股债,花了三年才还清。"
陆行舟端着茶杯,没说话。
"从那以后,你爸就发誓,再也不碰机器。"卢云溪看着陆行舟,"他说,茶是入口的东西,骗不了人。你糊弄它一分,它糊弄你十分。客人喝一口就知道——这茶有没有人用心。"
炒茶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炒锅还残留着余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罗大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粗糙,指节变形,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双手贴在那口锅上,贴了四十年。
陆行舟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干净、修长,敲过三年键盘,点过无数次鼠标,却从未真正贴在一口两百度高温的铁锅上。
他忽然明白,罗大春守的不是那口锅。
他守的是父亲用一次倒闭换来的教训。
陆行舟站起来,走到炒茶间,重新插上炒茶机的电源。
罗大春瞪着他:"你还要开?"
"不开。"陆行舟把机器推到墙角,"我把它退了。"
他拿出手机,给已经下单的客户逐条发消息:
"您好,因云溪特早坚持手工炒制,每日产量有限,您的订单可能需要等待3-5天发货。如您不愿等待,可申请全额退款。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沈青禾在门口看着,小声说:"这样会退很多单的。"
"退就退。"陆行舟说,"我们不能为了赶单,砸了自己的招牌。"
他打开直播间,把刚才那段话又说了一遍。
镜头里的他,没有化妆,没有打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身后是那口老炒锅和站在锅边的罗大春。
"各位朋友,云溪卢氏茶厂每日手工炒制限量五十斤,需要排队等待。如果您愿意等,我们保证每一片茶叶都是罗师傅亲手炒制。如果您不愿等,可以随时退款。谢谢理解。"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开始滚动。
"等等等!我等得起!"
"手工茶值得等!"
"已付定金,爷爷慢慢炒,我不急!"
"冲这份诚实,买五斤!"
沈青禾看着后台,惊呆了:"行舟……订单没退,反而又涨了两百单。"
陆行舟也愣住了。
罗大春站在炒锅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陆行舟面前露出笑意。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深夜,茶厂终于安静下来。
陆行舟坐在电脑前,整理当天的订单。三百五十斤,七万元。扣除成本,能还上第一期贷款的一小部分,但至少,茶厂活过了这个春天。
他一条条核对收货地址,忽然停住了。
有三笔订单,收货地址相同——江阳区某检测中心。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送检"。
陆行舟盯着那两个字,心头一紧。
他想起上周那封匿名投诉邮件,想起"假茶""以次充好"那些字眼。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盯上了他们?
他截了图,发给沈青禾。
"你看这个。"
沈青禾秒回:"检测中心?谁送检?"
"不知道。"陆行舟打字,"但我不觉得是好事。"
窗外,茶山隐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
陆行舟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老炒锅已经凉了,罗大春走前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锅盖严严实实地扣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涌动——就像倒春寒前的风,看不见,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