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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阳夜雨 陆行舟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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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回成都办离职。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穿西装。
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灰领带、熨得笔挺的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
像在看一个同事。
地铁上,他站在角落里,周围是同样的西装、同样的公文包、同样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屏幕的人。车厢摇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扶手,动作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
可他的手心,还残留着云溪茶山上的泥土味。
公司写字楼在高新区,三十二层。
陆行舟刷工卡进门,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陆哥?您不是休假吗?"
"回来办点事。"
他走进办公室,工位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显示器上贴着便利贴,键盘旁放着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椅子背上挂着那件深蓝色大衣。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离职申请。
写到"个人原因"四个字时,他停住了。
什么算个人原因?是想回去守着一口老炒锅?是想把父亲留下的茶厂从破产边缘拉回来?还是想在一个连外卖都送不到的山村里,赌一个几乎看不见回报的未来?
他删掉"个人原因",重新打字:
"因需返乡照顾家庭及接手家族茶厂经营,申请辞去数字营销经理一职。感谢公司三年来的培养,祝业务蒸蒸日上。"
简洁、体面、不留余地。
点击发送。
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HR找他谈话,是下午三点。
会议室里,HR总监老周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很诚恳:"行舟,Q1项目你是核心,现在走,对公司损失很大。你考虑清楚没有?"
陆行舟点头:"考虑清楚了。"
"薪资方面呢?如果你担心收入,我们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茶厂,真有那么重要?"
陆行舟想了想,说:"不是茶厂重要。是我再不回去,有些东西就来不及了。"
老周没再劝,递过来一张离职交接表:"签吧。"
陆行舟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时,老周在后面叫住他:"行舟,以后要是想回来,门还开着。"
陆行舟回头笑了笑:"谢谢周总。但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傍晚,沈青禾约他在江阳区一家老茶馆见面。
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竹椅、盖碗、长嘴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泡起茶来行云流水。沈青禾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两杯茉莉花茶。
"来了。"她笑着招手。
陆行舟坐下,松了松领带。
"感觉怎么样?"沈青禾问。
"像卸了一块石头。"
"还是像丢了什么?"
陆行舟想了想:"都有。"
沈青禾把手机推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写着"云溪特早茶品牌升级方案"。
"有个投资人,做新消费赛道的,对云溪特早感兴趣。"沈青禾说,"他想见你,聊聊合作。"
陆行舟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计划书写得很漂亮——品牌定位、用户画像、融资节奏、三年上市路径。每一项都专业、精准、无懈可击。
但他越看越不安。
"他想要多少股份?"
"没说死。初步意向是占股百分之三十,投两百万。"
"两百万……"陆行舟放下手机,"他打算怎么改?"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他说'云溪卢氏'这个名字太土,建议改成'云溪纪',走年轻化路线。包装全部重新设计,找网红代工,茶厂只负责供货。"
陆行舟沉默了。
沈青禾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两百万,对现在的茶厂来说,能解决很多问题。贷款、设备、人工、品牌推广……"
"然后呢?"陆行舟抬头,"然后'云溪卢氏'这个名字就没了?罗叔炒了一辈子茶,最后变成'代工方'?我爸留下的那口锅,变成生产线上的一个环节?"
沈青禾没说话。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老人下棋时落子的声音。
陆行舟端起茶杯,茉莉花茶的香气飘上来,却让他想起云溪那杯苦得发涩的老茶。
"青禾,"他说,"我爸笔记里写了一句话——'茶芽像孩子,冻着了会记一辈子。'你觉得,一个连茶芽都护不住的品牌,能走多远?"
沈青禾看着他,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那投资人那边……"
"先见一面。"陆行舟说,"听听他想说什么。但底线不能动——名字不能改,罗叔不能变成代工方,我爸那口锅,必须还在茶厂里炒茶。"
沈青禾笑了:"你这底线,够硬的。"
"茶是硬的。"
当夜,成都下起大雨。
陆行舟没带伞,和沈青禾坐在茶馆里,聊到打烊。
老板过来收茶具,看他们还没走,笑着说:"年轻人,雨大,不急。再坐会儿。"
沈青禾问陆行舟:"你真的想好了?"
"什么?"
"不回成都了。"
陆行舟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凌晨两点的茶山,火光冲天,浓烟贴着地面铺开,罗大春和几个茶农的身影在火里晃动,像一组沉默的雕塑。
"你看这个。"
沈青禾凑过来看。
"这是倒春寒那晚拍的?"
"嗯。"陆行舟说,"那天晚上,我站在火旁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在成都做了三年数字营销,帮客户卖过手机、卖过化妆品、卖过在线教育课程。每一个产品,我都能说出它的卖点、定位、目标人群。但没有一个产品,让我觉得'它不能消失'。"
他顿了顿,看着照片里那团火。
"云溪特早可以。我爸那口锅可以。罗叔炒了一辈子的茶,可以。"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活?茶厂现在连贷款都还不上。"
"一步一步来。"陆行舟说,"先把第一期贷款还上,再谈品牌,再谈直播,再谈那个投资人。急不得。"
"要是急呢?"
"那就学我爸。"陆行舟笑了笑,"他守了一辈子茶,也没急过。"
雨还在下,敲在茶馆的瓦片上,沙沙作响。
沈青禾看着窗外,忽然说:"行舟,我可能也要做一个决定了。"
陆行舟看向她。
"我在成都的工作室,做了三年短视频,一直在帮别人讲故事。"沈青禾转过头,眼睛很亮,"我想试试,帮自己讲一个。"
"什么意思?"
"我想留在云溪。"她说,"不是偶尔去拍几条片子,是留下来。做'云溪卢氏'的内容,做罗叔的直播,做你爸那本笔记的故事。"
陆行舟怔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沈青禾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而且我不要工资。茶厂卖出去的茶,给我分成就行。"
陆行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禾笑了:"别这个表情。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我是觉得,这个故事值得讲。"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去了父亲的墓地。
墓地在云溪村后山,一片向阳的坡地,周围种着茶树。墓碑很简单,黑底白字:"先考卢正山之墓"。
陆行舟在墓前蹲下来,把一沓复印件点着。
火苗舔着纸页,"失败笔记"里的字一行行变成灰烬——一九九八年霜冻、二零零三年草帘、二零一零年提前点火……
他把那包父亲留下的老茶也放在墓碑前。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茶厂我接了。防霜棚搭了,直播试了,假茶投诉了。罗叔还在,妈也在。"
他停了一下。
风从茶山上吹下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我离职了。不回成都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墓前,没有说"爸,我回来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回来看看就走。
他是留下来。
回到云溪时,已经是下午。
陆行舟把成都公寓的钥匙装进快递袋,填好中介的地址,寄了出去。
罗大春正好从茶园回来,看见他手里的快递单,凑过来看。
"寄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成都房子的。"
罗大春愣了愣:"你房子卖了?"
"没卖,租出去。"
罗大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那车呢?"
"卖了。"
"卖了?"罗大春声音提高了八度,"卖了多少?"
"八万。"
罗大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八万……够买二十吨化肥。"
陆行舟无奈:"罗叔,防霜棚不是化肥。"
"那是什么?"
"是希望。"
罗大春哼了一声,背着手往茶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希望这东西,不顶饿。"
陆行舟笑了:"那什么顶饿?"
"茶。"罗大春认真地说,"茶卖出去了,就有饭吃。"
他说完,径直走进炒茶间,开始检查那口老炒锅。
陆行舟站在院子里,看着罗大春的背影。夕阳照在老厂房的砖墙上,把那口铁锅映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沈青禾说的话——"我想试试,帮自己讲一个故事。"
也许,他们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茶、关于火、关于一群不肯让某些东西消失的人的故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青禾发来的消息:"投资人约了后天见面。地点在云溪茶厂。"
陆行舟回复:"好。让他来看看我们的锅。"
发送。
他抬头看向茶山。
雾又起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