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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糖水浸晚风 一夜的大雨 ...

  •   一夜的大雨歇在清晨,天是干净透亮的浅蓝。

      常州钟楼区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里湿乎乎的,混着香樟被雨水冲刷过后清冽的草木香。榆星高级中学门口的柏油路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阳光落上去,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踩上去的时候,会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温叙到校的时间向来早。

      他背着书包,沿着运河边慢慢走过来,裤脚沾了一点路边草叶上的露水。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同学,安安静静的,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响。他照常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到的语文课本。

      书页摊开,还没等他低下头,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野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步子迈得急,额角沾了一点薄汗,径直朝着这边过来。

      “早。”陆野把袋子轻轻放在课桌中间,气息微微喘着,眼底亮堂堂的,“路过老街那家糖水铺,看见开门了,给你带了一碗绿豆沙。”

      温叙抬眼看向他。

      塑料袋里的糖水碗还裹着保温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包装,隐约能看见里面绵密的绿豆沙,上面浮着一点点蜜渍桂花。

      “不用这么麻烦的。”温叙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不麻烦,顺路。”陆野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耳根却悄悄泛热,“昨天淋了一点雨,喝点热的舒服。”

      其实根本不算顺路。他家走另一边,要绕一小段路才能到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糖水铺,他今天特意早起了十几分钟,就想着过来买一碗。

      温叙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没有再推辞,指尖轻轻碰了碰保温袋,温度温温的。他低声道:“谢谢你。”

      “小事。”陆野挠挠后脑勺,假装不在意,目光却一直落在他手上,等着他打开。

      早读的预备铃很快响起,越来越多同学走进教室。有人路过他们座位,瞥见那碗糖水,笑着打趣两句,陆野扬着下巴应付过去,视线却始终黏在旁边的少年身上。

      温叙小心拆开包装,勺子舀起一勺绿豆沙送进嘴里。

      甜度刚好,不会腻,绿豆熬得很软烂,桂花的香气淡淡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点漫开。

      “很好喝。”他看向陆野,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就这一句话,陆野心里瞬间涨得满满的,昨天共伞时藏起来的欢喜,又翻上来一层。

      早读课是背诵古诗文。

      教室里此起彼伏都是念课文的声音,嗡嗡的,裹着窗外清新的樟香。陆野本来最怕背书,长篇的古文拗口又难记,往常读不上两句就走神。可今天,他跟着温叙一起,一句一句慢慢读。

      温叙的声音清浅好听,低声诵读的时候,语调平缓温柔。陆野有时候不看课本,就侧着头,跟着他的节奏,小声跟着念。

      遇到难背的段落,温叙会悄悄把课本往中间挪一点,指尖点在句子上,用气音和他说,哪里停顿,哪里好记。

      “这句可以拆成两部分,先记景物,再记情绪。”

      陆野凑过去,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肩膀相贴。他闻着温叙身上干净的气息,跟着他的指引反复读,原本晦涩的古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啃了。

      早读下课,短暂的十分钟休息。

      班里不少人跑去走廊吹风,或是去小卖部买东西。陆野没有动,他靠着椅背,侧头看温叙慢慢把剩下的绿豆沙吃完。

      “那家糖水铺,我晚上放学经常看见。”温叙把空碗收好,轻声开口,“就在运河边上,灯光暖暖的。”

      “我知道。”陆野眼睛一亮,“晚上放学,要不要一起去?”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紧张,怕温叙拒绝,连忙补充,“不想吃也没关系,就路过看看也行。”

      温叙垂眸想了几秒,再抬眼时,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好。”

      一个字,落进陆野耳朵里,像一颗糖,在心底化开。

      一整个上午的课,陆野都坐得安分。

      上课不再随意趴在桌上睡觉,老师点他回答问题,就算答不全,也会试着站起来说两句。遇到不懂的地方,还是会轻轻碰一碰温叙的胳膊,等着他抽空给自己递来一个提示,或是课间细细讲清楚。

      温叙看着他一点点收住散漫的性子,心里悄悄软下来。

      他见过陆野肆意张扬的样子,在球场奔跑,和朋友打闹,浑身都是不受拘束的野气。可只有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愿意安静下来,愿意耐着性子去啃看不懂的题目,愿意把温柔的、细腻的一面露出来。

      中午放学,两人没有一起走。

      温叙要去食堂吃饭,陆野约了球队的朋友,简单说了一句傍晚老地方见,才分开。

      下午的课平平淡淡,阳光慢慢爬升,透过香樟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陆野时不时偷偷瞟向温叙,有时候刚好撞上温叙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移开视线,耳尖悄悄发烫。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放学。

      人流涌出教学楼,喧闹声铺满整条香樟大道。陆野早早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温叙。

      温叙把书本整齐放进书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少年斜靠着门框,指尖转着笔,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走了。”陆野迎上来,自然而然和他并肩。

      两人顺着熟悉的路,往运河的方向走。傍晚的风比白日柔和,吹走残留的燥热,河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落日慢慢沉向远处的楼宇,把云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糖水铺的招牌亮起来了,暖黄的灯光,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零星的客人。木质的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是老店独有的味道。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挨着窗户,一抬眼就能看见外面缓缓流动的运河。

      温叙还是点了绿豆沙,陆野要了一碗红豆羹。

      糖水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袅袅升起。店里安安静静,只有老板收拾碗筷的轻响,外面是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以前很少来这边。”陆野舀了一勺红豆,慢慢开口,“以前放学,要么打球,要么直接回家,从来没停下来看过运河的落日。”

      温叙轻轻搅动碗里的绿豆沙,望向窗外河面:“这里的黄昏很好看,安静。”

      “是很好看。”陆野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少年柔和的侧脸上,“但是以前,没有人陪我一起看。”

      温叙的动作顿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耳尖慢慢染上浅红。

      陆野见他这样,也不再继续说,只是弯着嘴角低头喝糖水。

      一碗糖水,两个人慢慢吃,不急着离开。

      窗外的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橘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裹着一层温柔的光晕。运河的水缓缓流动,香樟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离开糖水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两人沿着运河步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沿着河岸排开。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挨在一起,又分开。

      陆野走在靠近河道的那一侧,悄悄把温叙护在内侧,避开偶尔飞驰而过的电动车。

      “以后放学,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经常过来。”陆野的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不一定非要吃糖水,走走也很好。”

      温叙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清亮又温柔。

      “好。”

      晚风掠过河面,携着淡淡的甜,漫过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

      迟夏还在慢慢往前走,山野的风,已经找到了愿意停留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糖水浸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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