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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樟下拾星光 连日的晴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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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晴好把常州的秋老虎又放了出来。
雨停之后,气温回升得悄无声息,白日的阳光依旧炽烈,穿过榆星高级中学门口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下一地晃动的碎光。风里没有前几日的潮湿水汽,只剩下草木干燥清浅的香气,裹着少年校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来回飘荡。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节奏紧凑。数学、物理轮番压过来,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步骤,看得人眼晕。陆野依旧是靠着温叙,一点点啃那些对他来说晦涩难懂的题目。
早读课刚结束,班里大半人都涌到走廊上透气,说笑打闹。陆野没有跟着那群男生去栏杆边扎堆,就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盯着手里的数学错题本。
温叙侧过头看他,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昨天那道函数题,还有哪里没想通吗?”
陆野抬眼,目光撞进温叙安静柔和的眼眸里,轻轻“嗯”了一声,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这里,换元之后,取值范围我总是搞混。”
温叙微微倾身过来,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把容易踩坑的地方拆开讲清楚,指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区间。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暖边,长睫垂落,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陆野表面在听题,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他越来越习惯这样的距离。习惯温叙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习惯两人共用一张草稿纸,习惯抬眼就能看见这一张安安静静的脸。从前他觉得安静是沉闷,可落在温叙身上,安静就变成了让人安心的东西。
“这下清楚了吗?”温叙讲完,抬眼问他。
“清楚了。”陆野连忙收回飘远的思绪,拿起笔,按着温叙说的步骤,重新演算一遍。
写出来的答案和正确结果对上的时候,陆野心里漾开一点小小的成就感。他转头看向温叙,眼睛亮得像盛了光:“你看,我算对了。”
温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很棒。”
简简单单两个字,比任何夸奖都管用。陆野攥着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上课铃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这一节是体育课,是全班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课。
体育老师简单集合,交代完注意事项,便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大多抱着篮球往球场冲,招呼陆野一起。
“野哥,打球去!”
陆野站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向温叙。温叙不太爱剧烈运动,正打算走到香樟树下的石凳那里坐着看书。
“我不去了。”陆野摆了摆手,回绝队友的邀约,“你们打吧。”
一群男生面面相觑,有人打趣:“又不打?你这球瘾说戒就戒啊。”
陆野笑了笑,没多解释,抬脚朝着温叙的方向走过去。
香樟树下的树荫很浓,隔绝了灼热的日光。石凳被树叶遮着,凉丝丝的。温叙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散文集,指尖轻轻翻开书页。
陆野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石凳不算宽,两个人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
“怎么不跟他们打球?”温叙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问。
“打球什么时候都能打。”陆野侧过头看他,语气自然,“在这里坐着凉快。”
温叙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安静看书。
陆野就坐在一旁,不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抬着头,看头顶交错的樟树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落在温叙的书页上、肩头。偶尔有风吹过,树叶簌簌轻响,细碎的光斑跟着晃动,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有风吹落一片小小的樟叶,慢悠悠飘下来,落在温叙摊开的书页上。
陆野伸手,轻轻捏起那片叶子。叶片是干净的深绿色,边缘光滑,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他捏在手里转了两圈,递到温叙面前。
“给你。”
温叙抬眼看向那片叶子,又看向陆野。他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叶片的纹路,低声道:“很好看。”
“我看见它刚好落在你书上。”陆野挠挠头,眼底带着笑意,“捡给你留着。”
温叙把樟叶小心夹进散文集里面,当作书签。
“以后看见好看的叶子,都可以捡给我。”他说。
陆野的心猛地一跳,重重应下来:“好。”
原来他愿意收下自己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小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树荫下坐着,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温叙看书,陆野就陪着他,偶尔说几句话,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聊运河的水,聊老街糖水铺新出的品种,聊哪一门课最难熬。
没有热闹的玩笑,没有激烈的追逐,可这样的时光,陆野觉得格外舒服。
他从前总觉得青春就该是球场的汗水、喧闹的起哄、不停歇的奔跑。直到遇见温叙才明白,青春也可以是樟树下的安静相伴,是书页翻动的轻响,是风慢慢吹,是身边有一个人,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尴尬。
离体育课下课还有一小段时间,温叙合上书,转头看向陆野。
“下周有月考。”
“嗯,我知道。”陆野垮了下肩膀,“我好多地方还没弄懂。”
“那我们可以一起复习。”温叙慢慢说,“放学之后,在教室多留一会儿,我帮你划重点。”
陆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嗯。”温叙轻轻点头,“慢慢来,不用急。”
少年的温柔总是这样,不轰轰烈烈,却稳稳托住他所有慌乱。陆野看着他,心里密密麻麻全是暖意,他很想跟温叙说很多话,想说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待在他身边,想说每次看见他笑,心里就发甜。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太急,吓到温叙。
他想慢慢的,像运河的流水,像常州漫长的迟夏,一点一点靠近。
哨声响起,体育课结束。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汗水混着少年的喧闹声,在香樟大道上散开。陆野和温叙并肩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落在后面一点。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贴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回到教室,温叙翻开那本散文集,夹在里面的樟叶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陆野侧头瞥见,偷偷弯了唇角。
他心里悄悄记下约定。
下周月考,和温叙一起留在教室复习。
在满室晚风与樟香里,和他一起,慢慢往前走。
那些藏在树荫底下、细碎微弱的心动,像落在书页上的星光,悄悄妥帖收好,不声不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