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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载糖来 常州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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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的午后总是绵长,热气裹着运河飘来的水汽,一层一层漫进榆星高级中学的教学楼。香樟的枝叶在窗外铺得很满,阳光滤过叶片,碎成点点晃动的光斑,落在高二(三)班的课桌上,跟着风轻轻晃。
英语默写结束之后,大半节课剩下的时间,老师安排大家自主整理单词,低声背书。教室里没有先前默写时紧绷的安静,细碎的翻书声、小声念单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算喧闹,却填满了每一处空隙。
陆野把那张写满单词的便利贴小心翼翼夹进英语书里,书页合上的时候,指尖还轻轻蹭过纸上清隽的字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温叙身上。
温叙正垂着眼,慢慢把单词本上的内容复盘一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偶尔在本子上标注音标和释义。他的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口扣得整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阳光落在他发梢,泛出淡淡的暖。
陆野悄悄盯着他看,心里软乎乎的。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顾及他。他习惯了自由散漫,上课走神、作业拖沓,老师念叨他,朋友拉着他打球疯跑,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性子,却很少有人会提前想着他记不住单词,悄悄给他整理好。
温叙好像天生就带着这样的温柔,不声不响,不动声色,把细碎的善意递过来。
陆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悄悄探进桌肚里。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便利店顺手拿了一盒牛奶,还有一颗橘子硬糖,本来是打算打球的时候自己吃的,刚才看见温叙安安静静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就想给他。
他先把牛奶推过去,塑料盒轻轻碰到温叙的胳膊。
温叙笔尖一顿,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给你的。”陆野压低声音,耳尖微微有点发烫,目光飘了飘,装作漫不经心,“早上买的,我不爱喝这个。”
这话半真半假。他其实不讨厌牛奶,只是更想让温叙拿着。
温叙低头看了眼那盒常温牛奶,包装干净,还带着一点便利店冰箱残留的凉意。他抬眼看向陆野,少年的眼神亮晶晶的,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温叙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啦,我自己带了水。”
陆野愣了一下,心里小小的落空,但是也没有勉强,只是手又往前送了送:“拿着吧,课间你也没吃东西。”
他怕温叙客气,又补了一句:“我买多了,放我这里也是浪费。”
温叙看着他执拗的样子,沉默几秒,轻轻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陆野的手背,两个人都是一僵,又飞快收回。温叙的指尖偏凉,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樟树叶。
“谢谢。”温叙小声说,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就这一个笑,陆野刚才那点落空一下子就散干净了,心里涨得满满的。他又把那颗橘子糖拿出来,放在牛奶盒上面,糖纸是暖橙色的,在阳光下看着很柔和。
“还有这个。”
温叙看着那颗糖,抬眼看向他。
“橘子味的,甜的。”陆野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看书看累了可以含一颗。”
温叙指尖碰了碰糖纸,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糖和牛奶一起放在课桌的角落,离自己的书本不远。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认认真真看着陆野,轻声道:“谢谢你,陆野。”
少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落在耳朵里,像晚风扫过河面。
陆野嘿嘿笑了一下,坐回位置上,表面装得淡定,心脏却跳得有点快。他转回头,假装翻开英语书,可是目光根本落不到单词上面,余光一直往旁边瞟,等着温叙拆开糖。
但是温叙没有马上吃。
他把东西放好之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单词,只是写字的速度慢了一点,偶尔会悄悄往旁边看一眼陆野。
陆野今天格外安分。
没有趴在桌上睡觉,没有偷偷传纸条和前后桌打闹,也没有盯着窗外操场发呆。他把英语书摊开,虽然很多单词依旧认不全,却认认真真跟着温叙的节奏,一个一个慢慢看。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轻轻用胳膊肘碰一碰温叙,等他侧过头,再小声问一句。
温叙每一次都很耐心。
他不会嫌陆野基础差,不会嫌他问的问题简单,总是停下手里的笔,凑过来一点,用气音慢慢给他讲,把难记的单词拆开,告诉他怎么划分音节,怎么方便背诵。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外的樟香,缠在一起,安静地裹住小小的一方课桌。周围的喧闹好像自动退远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说话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陆野有时候会走神,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在温叙的侧脸上。
他看温叙长长的睫毛,看他认真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唇,看他安静垂眸的模样。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每一节课,都可以这样和他坐在一起就好了。
他以前最讨厌背书,密密麻麻的单词枯燥又难记,背两分钟就烦躁得想扔书。可是现在,有温叙在旁边陪着,好像枯燥的单词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个单词,你可以这样记。”温叙伸出笔尖,轻轻点在单词书上,“拆分开来,读音和意思一起记,会轻松很多。”
陆野顺着他笔尖的方向看过去,乖乖点头:“嗯,我记住了。”
温叙见他听得认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其实很少和班里这么跳脱的男生相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沿着运河边慢慢走,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一段礼貌的距离。陆野是不一样的,热烈、直白,像夏天山野里的风,直直地吹过来,带着莽撞的善意,他不反感,甚至愿意慢慢接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英语老师收好书本离开。
班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后排的男生凑过来,伸手拍陆野的肩膀:“野哥,走,去打球,还有十几分钟。”
陆野下意识看向温叙,温叙正低头把单词本收好,指尖轻轻抚平书页的褶皱。
他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去了。”
“啊?又不去?”男生一脸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叙,了然地挑了挑眉,也不多打趣,笑着转身招呼其他人。
陆野没管别人的目光,侧过头看向温叙:“要不要去走廊吹吹风?外面凉快一点。”
温叙抬眼看向窗外,走廊外的香樟树枝伸得很远,风穿过枝叶,带着清爽的气息。他轻轻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起身,顺着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走廊上。
走廊靠着操场,风比教室里大很多,吹起校服的衣角。远处的跑道上,已经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跑动,笑声隔着风飘过来。走廊栏杆边站着三三两两的学生,低声说笑。
他们选了人少一点的角落,靠着栏杆站着。
楼下就是校门口那条香樟大道,长长的一排树,枝叶相连,一直延伸到运河边上。远远的,能看见河面泛着淡淡的光,午后的阳光落在水面,晃出细碎的亮。
“放学之后,你一般怎么走?”陆野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向身边的温叙,随口搭话。
温叙望着远处的河面,声音轻轻的:“沿着运河走,慢慢走回去,不远。”
“运河边?”陆野眼睛亮了一点,“我有时候也走那条路,傍晚的落日很好看。”
“嗯。”温叙弯了弯唇角,“傍晚的风很舒服。”
陆野看着他柔和的侧脸,心里悄悄盘算,以后放学,能不能和他一起走。不用刻意找话题,就沿着运河慢慢走,吹着晚风,看落日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就很好。
他没有直接说出来,怕吓到温叙,只是把想法悄悄藏在心底。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片小小的樟叶,慢悠悠飘落在温叙的肩头。陆野看见了,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把叶子拿下来。
指尖擦过布料的触感很轻,温叙身子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
陆野拿着那片绿叶子,耳尖一下子热起来,慌忙收回手,把叶子捏在手里,装作淡定:“叶子落你身上了。”
温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戳破他的慌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安静站在栏杆边,吹着风,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一起望着远处的运河和香樟。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会尴尬。
上课预备铃很快响起来,走廊上的学生陆续往教室走。
“回去吧。”温叙轻声说。
“好。”陆野跟着他转身,一起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温叙才想起那一颗橘子糖。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甜意顺着喉咙漫上来。
陆野一直在偷偷看他,看见他含着糖,腮帮子轻轻鼓了一点,像温顺的小动物,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温叙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他,含着糖,声音含糊一点:“很甜。”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陆野耳朵里,比嘴里的糖还要甜。
他咧开嘴笑起来,眼底盛满明亮的光:“喜欢就好。”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吹进教室,载着少年藏不住的心意,和一点淡淡的橘子甜香,在九月的盛夏余温里,慢慢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