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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樟风偷暑气 九月的常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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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常州,暑气根本不肯退场。
哪怕已经入秋,钟楼区的风依旧带着滚烫的余温,裹着运河潮湿的水汽,一层一层压在人身上。榆星高级中学门口两排香樟长得密不透风,枝叶交错叠成连绵的绿廊,把整条校门口的街道遮得严严实实。阳光穿透层层叶隙,落下来不再是刺眼的整片白光,而是细碎、摇晃、温柔浮动的光斑,落在柏油路上,落在来往学生的校服肩头,落进高二(三)班敞开的窗户里。
整座校园都浸在慢悠悠、暖洋洋的盛夏余温里。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讲课声平稳绵长,粉笔落在黑板上的沙沙声清晰规律,混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揉成一场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班里大半人都处于半懵半醒的状态。
有人悄悄撑着额头走神,有人低头飞快补着早上没写完的作业,有人把课本立得高高的,借着遮挡偷偷闭目小憩。高二的课业压力不上不下,松弛里带着无形的紧绷,每个学生都在慵懒和忙碌之间反复拉扯。
唯独靠窗第三排,永远是最规整的一角。
温叙坐得端正。
脊背挺直,肩线干净松弛,没有半点懒散的姿态。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平整干净,领口扣得整齐,袖口规规矩矩落着手腕。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落出柔和的阴影,落在白皙的下眼睑,安静又乖巧。
笔尖在习题册上匀速滑动,字迹清隽规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耐心。
他听课很认真。
黑板上每一个重点、每一条公式推导、每一处易错点,他都会轻轻用笔标注,条理清晰,页面干净得让人看着舒服。
周遭所有嘈杂、细碎的小动作、小声的窃窃私语,好像都自动与他隔绝。
他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坐在窗边、适合安静读书、适合被风吹着发呆的少年,温柔、平稳、恬淡,像常州迟迟不肯走的夏天,慢悠悠的,让人安心。
身旁的位置,安静了整整半节课。
直到一阵极轻的桌椅摩擦声,打破了这片安稳。
陆野坐不住了。
他硬撑着认真听了四十分钟,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制。
数学公式密密麻麻堆在黑板上,弯弯绕绕的推导步骤看得他眼皮发沉,脑子像裹了一层温热的棉花,闷得发懵。他从小就不爱啃书本,听课三分钟走神半小时,能安安稳稳坐满半节课,完全是因为身边多了个新同桌。
是因为温叙。
是余光里那道安静、清浅、温柔的侧影,让他莫名舍不得闹腾,舍不得破坏这一片淡淡的安稳。
陆野微微侧头,视线不动声色偏过去。
窗外的阳光恰好落在温叙的侧脸。
皮肤是冷调的白,被暖光轻轻烘出一层浅淡的暖意,鼻梁干净挺直,唇色偏淡,下颌线清浅柔和,没有半点锋利的戾气,干干净净的,温柔得不像话。
风从窗外溜进来,撩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轻轻晃动。
陆野的心跳,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信什么一眼心动、初见温柔。
他从小到大都是班里最闹的那个,爱跑爱跳爱闹,朋友一堆,大大咧咧,性格张扬散漫,见惯了校园里鲜活热闹、明媚跳脱的少年少女,从来没有谁,能让他安安静静坐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可温叙不一样。
他安静,却不沉闷。
他冷淡,却不疏离。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自带一种安稳的气场,像晚风、像树荫、像傍晚落在运河面上的温柔落日,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要驻足。
陆野看得有点出神。
他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两桌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一点。
少年身上带着干净的少年气,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香樟气息,轻轻漫过来,温柔得将他包裹住。
陆野喉结轻轻动了动,心里莫名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声凑过去,用气音极低极低地问:
“温叙。”
声音压得很轻,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温叙笔尖一顿。
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睫羽轻轻颤了颤,两秒后,才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眼眸轻轻看向身侧的少年。
眼底干净、温顺、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像风拂过树叶的轻响,落在耳朵里格外舒服。
陆野被他看得心尖发痒,眼神不自觉落在他轻轻开合的唇上,又飞快移开,假装随意盯着习题册,含糊道:
“这题……听不懂。”
他指了黑板上最复杂的一道函数大题。
其实他根本没听,纯粹就是想找他说话,想借他一点注意力,想让这个温柔的同桌多看自己两眼。
温叙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抬头看了眼黑板,又低头看向陆野空白一片的习题页。
少年的练习册干净得过分,干干净净一片白,除了名字,几乎没有任何字迹,一看就是全程走神,半点没听进去。
温叙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很淡,很软,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嫌弃,没有无奈,更没有半点敷衍。
只是轻轻往陆野的方向倾了一点身子,压低气息,轻声细语:
“哪一步不会?我等下课后给你讲。”
距离瞬间拉近。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陆野的耳尖。
陆野整个人瞬间僵住。
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样,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热得发烫。
近距离看,温叙的皮肤好得看不到一点瑕疵,眼眸澄澈透亮,温柔又干净,认真看着你的时候,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你一个人。
陆野忽然有点慌。
心跳快得离谱,咚咚地撞着胸腔,吵得他耳朵都嗡嗡轻响。
他活了十七年,打架闹祸、逃课翻墙、球场张扬、肆意妄为,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局促、紧张、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点头,声音微微发哑:“好。”
温叙见他乖乖应声,以为他真的想学,眉眼更软了点,轻轻提醒:
“先认真听一点,等下我讲得快。”
“嗯。”陆野老老实实应着。
这一声乖得过分。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温叙面前,会不自觉收敛所有的张扬和野气,变得温顺、听话、安分。
温叙重新转回头听课。
陆野却彻底听不进去了。
他侧着头,明目张胆、安安静静看着同桌的侧脸,一看就是整整半节课。
阳光缓缓移动,光影在课桌上慢慢流转,蝉鸣温柔绵长,教室里的讲课声温柔平缓。
陆野忽然觉得——
高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枯燥的数学、漫长的课堂、闷热的九月,好像因为身边多了一个温叙,全部变得温柔可爱起来。
下课铃准时响起。
舒缓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瞬间打破课堂的安静。
全班瞬间活了过来,喧闹声、桌椅拉动声、笑声、打闹声瞬间四起,填满所有空隙。
数学老师收起教案,叮嘱了两句课后习题,转身离开教室。
老师前脚刚走,后脚班里瞬间热闹成一片。
同桌男生立马凑过来拍陆野肩膀:“野哥,打球去不?刚下课,趁还有十分钟课间。”
以往的陆野,绝对是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
球场永远是他的第一选择。
可今天,陆野直接抬手推开他的手,头都没抬:“不去。”
男生愣住:“啊?你不去?”
陆野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稳稳落在身旁温叙的习题册上,语气不自觉放软:“讲题。”
男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瞬间懂了,一脸暧昧的笑,也不打扰,耸耸肩跑开找人玩了。
陆野丝毫没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现在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
听温叙讲题。
温叙已经翻到对应的题目,笔尖轻点在题干上,抬头看向陆野:“过来点,我给你讲。”
陆野立马顺势凑过去。
两人的课桌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轻轻贴在一起。
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安静的气息层层包裹,陆野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假装看题,余光却全程落在温叙认真的侧脸上。
温叙讲题很慢、很细,条理清晰,温柔又有耐心。
“这里先求定义域,你上次月考这里总错。”
“公式不要死记,你要懂推导逻辑。”
“这一步最难,我给你拆开来讲。”
他声音轻轻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通俗易懂,没有半点不耐烦。
陆野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老师讲题,枯燥、生硬、刻板,听得他昏昏欲睡。
可听温叙讲题,他一点都不烦。
甚至希望这道题再难一点、步骤再多一点、时间再久一点。
他想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多想和他靠近一点,多想拥有这片刻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时光。
温叙讲完最后一步,轻轻抬眼:“听懂了吗?”
陆野回神,慌忙点头:“听懂了。”
其实大半心思都不在题目上,全程走神看他。
但他舍不得让温叙白讲一场。
温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是轻轻笑了下:“那你自己算一遍。”
陆野乖乖拿起笔,低头装模作样演算。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
温叙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他。
少年写字很快,字迹张扬凌厉,和他本人一样,野性、鲜活、不受拘束,和自己清隽规整的字体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看着看着,眼底不自觉染上一点浅浅的温柔。
陆野很闹,很野,很跳脱。
班里最活泼、最张扬、最不安分的少年。
可偏偏在他身边,安静、听话、乖顺得不像话。
温叙很少和人深交,性子慢热,习惯独来独往,向来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面对陆野直白热烈的靠近,他一点都不反感。
甚至……有点喜欢。
喜欢他吵吵闹闹的活力,喜欢他明目张胆的偏爱,喜欢他只对自己收敛野性的温柔。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两人桌角的书页,轻轻哗啦啦翻动。
阳光温柔落满课桌。
樟香漫进教室,温柔包裹住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
安静了几秒。
陆野忽然停下笔,侧头看他,轻声开口:
“温叙。”
“嗯?”温叙抬眼。
“以后我不会的题,都可以问你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眼底亮晶晶的,像盛满傍晚温柔的星光。
温叙看着他,沉默两秒,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可以。”
“随时。”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落在风里。
却瞬间填满了陆野整个盛夏的心脏。
课间十分钟过得很快。
班里人来人往,热闹不息。
有人去走廊吹风,有人扎堆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忙着赶作业。
陆野没出去。
他全程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哪儿也不去。
一会偷看温叙看书,一会假装写作业,一会悄悄转头看他发呆。
十分钟,短得像一瞬间。
却又是他开学以来,最安稳、最舒心的十分钟。
第三节课是英语。
老师要求拿出单词本,当堂默写单词。
班里瞬间响起翻书声、笔尖准备的轻响。
陆野瞬间懵了。
他根本没背。
开学这几天天天疯玩,书本崭新得像刚发下来的一样,单词更是一个没记。
他僵在座位上,看着空白的单词本,头皮微微发麻。
完了。
要默写,铁定不及格,等下又要被老师点名批评。
他从小最怕默写、最怕背书、最怕这种需要耐心积累的东西。
陆野无奈叹气,认命准备摆烂。
就在他垂眸放弃的瞬间,旁边轻轻递过来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白色的,干净的,边角整齐。
陆野一愣,低头看去。
上面是一行行清隽好看的字迹,整整齐齐写满了本节课要默写的重点单词,连词性、短句都标好了,一目了然。
字迹温柔干净,一笔一画,都是温叙的笔迹。
陆野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温叙目不斜视看着书本,假装淡定,耳朵却悄悄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极低:
“快点看,默写要用。”
他刚刚趁着课间没人注意,悄悄抽空帮他整理好了所有单词。
知道他不爱背、记不住、肯定写不出。
所以默默帮他备好。
没有张扬,没有炫耀,没有特意邀功,只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帮他兜底。
陆野盯着那张小小的便利贴。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迅速涨满温热的暖意,密密麻麻,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身旁故作平静的温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喉咙微紧。
原来真的有人。
温柔到骨子里。
默默照顾你的笨拙,包容你的懒散,悄悄替你补齐所有短板,不动声色对你好。
陆野指尖轻轻捏住便利贴,小心翼翼,像是握住了一整个盛夏最温柔的光。
他低声,很轻很轻:“谢谢你,温叙。”
温叙轻轻摇头,眼睫微颤:“没事,快写。”
风吹过窗台,轻轻拂动两人的书页。
樟风偷尽盛夏燥热,只余下满心温柔。
陆野低头,看着纸上工整温柔的字迹。
忽然在心里悄悄笃定——
他这个新同桌。
他要护很久很久。
要和他做很久很久的同桌。
要把这一份悄悄落在心底的温柔,留住一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