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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出院 终于出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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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梦里那种清晰的被抛弃的感觉瞬间弥漫全身,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蹲下来,把整个脸埋进膝盖,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昏昏沉沉,不知道哭了多久。
“浅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江天成!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熟悉的气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身体。他被我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的眼泪蹭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湿漉漉一片。
“公司出了点事……我……我去处理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你的公司是不是破产了?”
“破产?”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破产倒不至于。”
“那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公司的事情有点棘手。”
好吧,毕竟是老板,有这些事也算正常。可我刚才是真的吓到了。
我扁扁嘴:“那你下次别去那么久。如果去,也要提前告诉我一声。”
“嗯。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拿出纸巾给我擦了擦。他眼中有些歉意,也有心疼。
我想到一件事。
“如果你的公司破产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看着我,认真说,“我不会不要你的,不管是公司破产也好,我个人破产也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要我了。”他顿了一下,“或者我死了。”
除非我不要他?怎么可能。
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把他当成我最重要的人了。就算他破产了、穷了、什么都没了,我也绝不会不要他。
所以这个“除非”绝不可能出现。
另一个“除非”是他死了。他这是在向我表达至死不渝吗?
我的心里有点甜丝丝的。
“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话。”
然后我听见“咕”地一声响,不是我的肚子。
“你?”我看看他。
“早上太急了,我还没吃早饭。”
他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人真是,忙得连吃早饭的工夫都没有。
“那快吃点东西吧。”
我去拿保温桶,一眼扫过时钟,已经“11:58”了。
“咦,快12点了,食堂怎么还没送午餐过来?”
“出院手续办好了,估计不会送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保温桶,“早餐你没吃吗?”
“我……我找不到你,哪有心情吃东西。”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好啊。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可一直记着他吃糖醋排骨的样子,不对,是气味,那个把我香醒的气味。
“糖醋排骨,你,会不会太油了?”
“可我今天不是出院了吗?一切正常才能出院啊。”我很理直气壮。
拜托,我可是忍了好久的,这么多日子,我吃的都是些什么?清汤寡水,再下去,我的味蕾也要跟我的脑子一样,失忆了。
“好。那我们就去吃糖醋排骨。”
正要出门,我又停了:“我穿的是病号服,出去多难看。”
“我过来的时候顺便回了趟家,给你带了几件衣服过来。”
江天成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有几套衣服。
我挑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去洗手间换好。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两只眼睛肿肿的,洗完脸稍微好些。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头发也该洗了,上次江天成帮我洗还是在几天前——洗长头发就是麻烦。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出去吃饭要紧。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小赵,把你上次买糖醋排骨那家店的定位发给我。”
“那我们吃完饭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
“那东西呢?”
“东西已经放车里了。”
我打开保温桶,把里面的小馄饨装进塑料盒,放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把被子叠好,又观察了一圈,应该没有东西落下了。
这地方我不知道待了多长时间,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以走了。”我把袋子递给江天成。
走出病房,又回头看了一眼,童小嘉那个电子时钟还在床头柜上,还有一个苹果。
“等一下。”
我折回去,一手拿起时钟,另一只手拿起碗里那个苹果。
江天成静静地在门口看我。
“这回真的可以走了。”
我啃了一口苹果,把时钟递给他。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跟护士们道了个别:“我出院了。再见。”
短发护士笑着说:“苏浅雪,你的江先生回来了?”
“嗯。”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哈哈,这回你可要抓紧一点,别让他再跑了。”
我赶紧拉着江天成快步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大概也听到了那句话,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天成,”我试着找话题化解尴尬,“你这个专用电梯,坐一次要多少钱?”
“什么?”
“每次坐电梯不是要刷卡吗,那不就是要付钱?”
“不用。这是梯控卡,跟门禁卡差不多。”
“哦,我还以为跟公交卡一样呢。”
“不过今天之后,就没权限了。”
没权限?出院了嘛。我可不要再来了。
电梯一直往下,到B2。门开了。
原来他走的是地下车库,那我在病房窗户往外看,再看十年也看不到他。
地下车库的光线很暗,远处偶尔有车亮一下灯。
“车在哪边?”
“这边。”
他牵着我往一个方向走。在这个地方,我的方向感几乎为零。
我咬着苹果,跟他走到一辆车旁边,车灯闪了两下。
那是一辆深灰色的车,车身洗得不算特别干净,但也不脏。
“这车挺大的。”
“有吗?”
“有啊,跟旁边那辆一比,就是大车见小车。”我指着旁边那辆小轿车。
他笑了笑,拉开后座车门,把座位中间的一个扶手翻下来,里面有个小冰箱,他把小馄饨放进去。
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把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把果核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质味道。中控台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装饰物。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那家店离这里远吗?”
“不远,开车大概十分钟。”
车子穿梭在窄路中,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窗外那些旧楼。
忽然觉得这些楼很熟悉,说不上来具体哪一幢,但似乎常常走过。
“到了。”
我推开车门,有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食物的香味。
一家小店,写着“老王大排档”,看起来开了很多年了。
“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嗯。你以前住在这附近。”
“住在这附近?”我愣了一下,“我住在哪里?”
“前面那栋楼,”他伸手指了一下,“四楼。”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栋灰色的居民楼,一共四层。墙皮老旧,楼道口一扇铁门,漆面剥落不少,露出深色的铁锈。
一种很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
我看了一会儿。
江天成静静地等着我,没有催。
我俩走进小店大门的时候,食物的香味更加浓郁,心里那阵空空的感觉,一下子被香味占据,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店主给我们上了两杯凉茶。
我点了糖醋排骨和椒盐土豆,江天成说太油腻,就另点了两个清淡的。
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终于上来了——热气腾腾,酱汁浓郁。
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一口咬下,“哎哟,烫烫烫”,我连连吐舌头,把排骨放到碗里。
“没事吧?喝口凉茶。”江天成把凉茶移过来。
我喝了一口,还好烫一下没什么。
“别急,没人抢你的。”他的嘴角忍着笑。
我没管他,夹起排骨轻轻吹了吹,慢慢咬了一口,酸酸甜甜,肉很软。熟悉的味道,大概以前的我经常在这儿吃。
我咽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医院里那些清汤寡水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一天而生的。
吃完一块接着一块,大半盘排骨被我一个人消灭了,盘子里还剩两块。
江天成往我碗里夹了一些菜,又给我舀了一勺汤。
我把剩下两块排骨夹到江天成碗里,然后把整个盘子拿过来。
“这个酱汁你不要了吧。”
我把米饭倒到酱汁盘里,拌了拌。
他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但是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四盘菜,一扫而光。可能是我俩确实饿了。
推门出去,我又朝那栋灰色居民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要过去看看?”他问。
算了,上去也想不起什么东西。
“下次吧。”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出那条窄路,沿原路返回。
经过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栋住院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一排排整齐的窗户,我曾经在其中一扇窗后面待了很久,终于出来了。
“天成,我在医院住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
“什么?才一个月。我以为都有一年了。”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不是有个成语叫‘度日如年’嘛。”
“医院的日子让你这么难受吗?”
“那当然啦。一个正常人,谁会喜欢住医院。”
他不说话了,大概也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
车子继续开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袋里忽然浮现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住的是那种老式居民楼,又破又旧。
而江天成住的……他能给我住那种像酒店一样的病房,他自己住的地方肯定不会差。应该是一栋漂亮的房子,干干净净,里面什么都有。
然后我又想,一个住好房子的人,怎么会和一个住破房子的人结婚呢?
这应该是那种“富家少爷和穷家女”的故事吧,我知道这种故事。
门不当户不对,小说里都这么写。
难怪我住院这么久,公婆一次都没有出现。他们一定是不满意我。
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
一个中年妇女——也就是江天成的妈妈,甩了一张卡在桌上。
“给你500万,离开我儿子。”
我当然不会同意。
于是她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下水了。
江天成看到这个场景,和她妈妈决裂了。他抱着我冲进医院,最后我失忆了……所以他面对我的时候有些不自然,大概就是他妈妈的缘故。
嗯,很合理。我非常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天成。”
“嗯?”
“我在想你的爸爸妈妈。”
“哦。”
我转头去看江天成,听到“爸爸妈妈”这四个字,他的表情很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我试探性地问:“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
“他们很喜欢你。”
“真的?”我歪过头看他,“那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到医院看我?”
他被这句话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他们……不方便出门。”
不方便出门?我心里嘀咕了一下。
也许他爸妈身体不太好,也许他们住得太远,出来一趟不方便——谁知道呢。
车继续往前开。我看着窗外,楼变矮了,树变多了,路边开始出现竹林。那些竹子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我们住的地方还没到吗?”
“快了。在半山腰。”
“半山腰?我们回家要爬山?”
“不用。开车上去。”
车子开进一个道闸,路开始往上,竹林越来越密,路的弧度也从陡变缓,直到车子驶过一个岔路,一栋浅灰色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两层高,线条简单,一整块的玻璃窗映出天空和竹林。
车开进院子,江天成熄了火。我推开车门,看着那栋房子。
“这房子要多少钱?”
天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可我就是这么不经大脑地问了出来。
“一两个亿吧。”
“什……什么?!”我的嘴巴张得老大。
“房子没什么,”他说,“贵的是里面的人。”
我知道这句话。意思是房子再好也只是房子,陪在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亲情无价,这种话在鸡汤文里很常见。
我说了个“哦”,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但是他说:“一个造价1.8亿,两个就是3.6亿。房子可没有他们两个贵。”
“你……说什么?”我挠了挠头,什么造价。
“我爸和我妈,”他说,“你刚刚还问他们喜不喜欢你。”
“什么意思?”我越听越糊涂了,“你爸妈……造价?”
“对。我爸妈,他们两个是机器人,造价3.6亿。”
这回我听懂了:“你爸妈是……机器人?”
“嗯。”
但我更不懂了,他爸妈是机器人,那他也是机器人吗?我的天,这这这,这是在演科幻电影吗?
我转过身去摸江天成的脸,温温的,富有弹性,不像假的。我又捏了一把,手感跟真人没区别。
他脸红了,脖子缩了一下:“你摸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机器人。”
我盯着他看:“你是真人,你爸妈是机器人?”
“他们是我研发出来的。”
原来是研发出来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大机器人生了小机器人。
“你干嘛在家里做机器人爸妈?”我很不解。
“因为我没有父母,我想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
“你没有父母?”我的脑子又裂开了,人怎么可能没有父母,难不成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是孤儿院长大的。”他说。
孤……儿?
我不说话了,我知道“孤儿”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虽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可我知道那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他是被人抛弃的。
他能从孤儿变成今天的样子,应该很难很难吧。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柔和的,热切的声音。
“儿媳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