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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十楼的长椅 长椅上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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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红。
他照常给我倒水、调枕头、削苹果,只是话比平时少。我躺着的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在洗手间里哭过,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后面几天,因为崴脚,医生给我下了“禁足令”。
禁令解除这天,我跟他说:“我想去楼下。”
江天成带着我来到电梯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贴在电梯门边的感应区上。一声“滴”的轻响之后,他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
轿厢很大,三面都有扶手,是那种哑光的金属质感。江天成按了“1”键。
电梯开始往下走。
楼层数字从19跳到18,然后17、16……跳得很有规律。
过了一会儿,数字变成了1。
电梯轻轻顿了一下,门开了。
声音先涌了进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喊,远处有一辆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然后是光线。大厅的天花板很高,阳光从某个方向斜着落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我跟着江天成走出电梯。
脚踩在大厅地面上时,感觉走入了另一个天地——就像是从天上落入了凡间。
我四周看一圈,服务台那边有人在咨询,旁边的缴费窗口排着队,再过去有个便民超市,提着一大包物品的人从里面出来,往电梯口走去……
咦?为什么我觉得这里好熟悉,好像这些地方我经常去。
这是怎么回事?脑袋有点疼。
“怎么了?”江天成看我有点不太对劲,忙扶着我到附近的长椅坐下。
硬邦邦的镂空金属排椅,一排可以坐三个人。
“我以前是不是在这把椅子上坐过很久?”我问,“好像坐了通宵。”
江天成不说话。
我猜,他一定知道什么,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你说的那把椅子在十楼。”他开口。
“十楼。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点点头,我起身跟着他走,但他没有往来时那个电梯去。
“电梯不是在那边吗?”我指着我们下来的方向。
“那是专用电梯,十楼不停。”
专用电梯?难怪刚才坐电梯还要刷卡。
另一个电梯口,等电梯的人很多,他拥住我的肩膀,把我护在怀里,下巴几乎抵在我头顶上。
周围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在意我俩。
好一会儿电梯才来,他护着我进去。
电梯往上,时不时停下开门,出去一些人,又进来一些人。
“小雪,怎么是你?”进来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中年妇女,一脸的惊讶,“你生病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只好点点头。
“你们在一起了?”她看到我身后的江天成,点头说,“太好了,你爸爸可以放心了。”
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有点尴尬地朝她笑了笑,还好她的楼层很快到了,她出去前还说了一句:“我是不会看错的,你俩天生一对,肯定会在一起。”
“阿成,她是谁?”
“李阿姨,以前照顾过你爸爸。”
“李阿姨、爸爸”?脑海里找不出一点关于这两个人的印象。
十楼到了,他护我从电梯出来,牵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长椅就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旁边还有自动贩卖机、饮水机,墙上贴着“手术室”的指示牌。
这地方很安静,跟19楼的那种安静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现在还没有手术。”他看着空空的长椅,“你要去坐一下吗?”
“嗯。”
我走过去坐下,坐的是左边靠扶手那个位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位置,可我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坐了。
面前是手术室,大门紧闭,旁边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我以前坐在这里等人吗?等谁呢?谁在里面做手术?
“当时你也坐在这儿吗?”
江天成点点头,到我右边隔一个空位的距离坐下:“当时我坐这里。”
他坐这么远?为什么不坐在我旁边?难道当时我们还不熟吗?
突然一阵嘈杂从远处传来。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唰”一声打开,紧接着是轮子碾过地砖的尖锐呼啸,凌乱的脚步、金属床架晃动的“咔嗒”声,以及一个女声绷紧了喊:“血压掉了!快!”
另一个声音接上:“准备好了——”
三四个白大褂推着窄长的铁床狂奔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护士一只手扶着输液架,另一只手攥着床栏,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我回头看江天成,他已经站到我身边,我抓住他的手。
几秒钟的时间,铁床在我面前一晃而过,带起的风里夹着消毒水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手术室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铁床被推了进去。
一个白大褂紧跟着闪入,进门前他扭头朝后面喊:“家属在外面等!”
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拢了。门上方的横框“啪”地亮起一盏红灯,“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刺眼。
一个年轻的女孩踉跄着扑在门上,嘴里喊着“外婆!外婆!”
门滑开一条缝,一个护士侧身挤了出来,手上还捏着一副橡胶手套。
女孩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再次合拢。
“护士,我外婆她……”女孩抓着护士的袖子。
“医生正在做手术,家属请保持安静,在外面等着。”
女孩放开护士的袖子,退了半步。
护士看了看她,摇摇头:“手术时间还长,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等吧。”说完离开了。
女孩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过来。
我起身把位子让出来。
女孩看了我一眼,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然而她的眼神让我忽然震了一下。那种绝望太重了,重到从她的瞳孔里漫了出来。
那股沉重的窒息感,我好像曾经尝过。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样?”江天成扶住我。
“没事,我们回去吧。”
“不去楼下走了吗?”
我摇摇头。
他扶着我往回走。
我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就坐在我刚才坐过的位子。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江天成像先前那样护着我进电梯,到1楼大厅,然后换乘专用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我靠在壁上。
刚才那种窒息感还留在我身体里,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我的过去”还是“别人的现在”。可能两者都有吧。
电梯正往上走。我俩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那个女孩子……”我开口了,声音有点飘。
“嗯?”
“她外婆会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不知道。”
“希望她能挺过去。”
回到病房,我坐回床上,思绪还是有点恍惚。
脑海里闪现那个女孩坐在长椅上的画面,然后长椅上的人变成了我自己,一样悲痛的神情。
我叫了一声“天成”。
“你还好吧?”他站在旁边。
“我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时候,是在等谁?谁在做手术?”
“你……”他缓缓地说,“你是在等你爸爸。”
“是我爸爸做手术?”我又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手术成功了吗?”
“现在……”他顿了一会儿,“他现在好了,手术成功,他已经出院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没有看我。
“你骗人。”
他吃了一惊,看我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我当然知道他在骗我。
“我爸爸如果好了,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仿佛被拆穿撒谎的孩子,头低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爸爸他……去世了。”
“去世”这两个字仿佛一把重锤击在我胸口,我有点透不过气。
我想哭。可是我不知道该哭什么。我连爸爸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脑子里没有他的脸,没有他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胸口那一下闷疼,像是身体在替我记得什么。
“浅雪……”看到我的神情,他说不出地难过。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谢谢你把实话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也许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爸爸埋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你现在还不能离开医院。”他说,“什么事情都等你可以出院了再说。”
“嗯。”
我又想到电梯里那个“李阿姨”,她说“你俩在一起了”“你爸爸可以放心了”。
她为什么那么说?我俩在一起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吗?
我爸爸是不是很担心我的婚事?他不知道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