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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糖醋排骨 两个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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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香醒的,准确来说应该是馋醒的。浓郁的糖醋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顺着空气爬进我的鼻子里,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
我睁开眼,顺着香味飘来的地方看去。
江天成坐得有点远,他一手拿着盒饭,另一只手正用筷子把米饭扒拉进嘴里。
他的面前好像是一盘糖醋排骨。
我定睛看,就是糖醋排骨。他不时从里面夹一块放进盒饭里。
糖醋排骨放在一张折叠桌上,旁边还有几盘其他菜,我看不清楚是什么。
“慢点吃,当心噎着。”男子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这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脑袋很大,让我莫名其妙想到一句话:“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他站在江天成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女的正打开对面的柜子,把满满一大袋东西分类整理放进去,做事的时候,她的高马尾甩来甩去,很是扎眼。
他们都背对着我,看不到长相,但看身形我觉得是年轻人。
“我说成哥,原来你也会饿。嫂子不醒你都不吃饭,我还以为你准备修仙呢。”男子又说。
“我不这么认为,”那女子接过话茬,“我觉得以前的老大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自从遇到嫂子,就坠落凡尘了。所以——”她耸了耸肩,“老大已经完了。”
“不过说真的,我这大排档的盒饭,可比那什么特需病房的家属餐好吃多了。他那个餐,换我也没胃口。”男子吐槽道。
“人家那是营养搭配,你这是垃圾食品。”女子说。
“垃圾食品怎么了,你看成哥吃得多香啊。”
“老大要的笔记本呢?”女子翻着袋子问。
“不在袋子里嘛。”
“没有!”
“那肯定还在车里,等下去拿一趟好了。”
“你真是丢三落四的。”
江天成没有理会两人,他手中的盒饭好像空了,但糖醋排骨还有几块,看到排骨,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江天成注意到了我,他放下饭盒。
“还有两块排骨别浪费啊。”那个男子说。
“我吃饱了。”江天成站起身,抽出一张纸巾擦嘴。
“你不吃我吃。”那男子伸手抓起剩下的两块排骨。
江天成走到我身边,轻声问:“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嗯。”
还不是你的糖醋排骨把我勾醒的嘛。
“嫂子醒了?”那个男子转过身来,他正把着两块排骨塞进嘴里,嘴巴鼓了起来。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脸圆圆的,眉毛很浓,嘴唇有点厚,衣着休闲,给人的印象是憨厚。
“喂,嫂子面前注意仪态啊。”高马尾的女孩子朝我这边走来,“嫂子,你好些了吗?”
“谢谢,好多了。”
这个女孩子叫我嫂子,她是江天成的妹妹吗?我仔细看她,长得跟江天成一点都不像。
她穿着一件横条纹的短袖T恤,底下是牛仔短裤、运动鞋,身材高挑,整个人活力满满。
江天成把我的床头轻轻升上来,又给我后背垫上靠枕。
我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桶。
“你饿吗?”江天成问我。
我点点头。
“食堂送来的是稀粥,我帮你盛。”
江天成打开床头柜门,从底下拿出一只小碗和勺子。
“老大,我来盛吧。”女孩说。
“不,我自己来。”江天成打开保温桶,从里面一勺一勺地把粥舀到小碗里,他舀得很慢,好像要控制每一勺的饭粒数量似的。
“嫂子的事,成哥都要亲力亲为的,你瞎凑什么热闹。”男子含糊不清地说着,想来嘴里那两块排骨还没嚼完。
“你吃完了没有?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垃圾扔掉。”女子说。
“这里不是都有专人打扫吗,干嘛要自己收拾?”男子嘴里嘀咕,手上却自动开始收拾起来,他把江天成吃完的一次性饭盒和菜盘都收好,装到垃圾袋,嘴里又说,“你这么喜欢管人,当心变成管家婆。”
“你再说一遍!”女孩作势要打。
男子把手上的垃圾袋放到身前用作防御,挑衅地说:“你打我呀。”
“幼稚!”女孩没好气地说,“走啦。去车里拿笔记本,顺便扔垃圾。”
男子一边走,一边用垃圾袋作出随时防御的架势。女孩骂骂咧咧的,不时用脚去踢他。
两个人走出了病房。
这两人真有趣,我忍不住笑了。
江天成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我伸手去拿,但输液管晃得很碍事。
“当心,有点烫。”他拿了张纸,擦掉床头柜上的饭粒——刚才盛的时候滴上去的,然后拿起小碗,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伸到我嘴边。
他要喂我?我有点尴尬,说:“我自己来吧。”
“你的手上还有针,不方便。”
我看了看手上的针头。确实,万一把针蹭掉就不好了。
可是让他喂我吃,我有点不太自在。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食欲战胜了自尊心。
我小心翼翼张开嘴,吃了一口,还好,不是很烫。饭香味充满整个口腔——虽然寡淡无比。
不过我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吃完一口,我就等着下一口,眼巴巴地望着他碗里的勺子。
虽然只吃了一口,但我好像已经接受了他喂我这件事,自尊心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可是他舀得很慢,看我心急的样子,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别吃太快,慢慢来。”
“老大,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嫌麻烦,现在居然喂人。”那个高马尾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嘴里“啧啧”了两声。
“你是不是没人喂,有点酸?”大脑袋男生在旁边说。
“你再说一遍!”
江天成没理他们,继续舀着。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嫌麻烦?”我问那个女生。
“是啊。”她把笔记本放到柜子里,“以前在公司,他吃饭就是完成任务。三明治、饭团,五分钟解决。我们叫他去食堂,他说‘浪费时间’。”
我看着江天成,他低头舀粥,不说话。
一个嫌吃饭浪费时间的人,现在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我有点过意不去。
不过他说我们很恩爱,我想他应该是愿意的吧。
半碗粥消灭了,我有点意犹未尽。医生说只能吃小半碗,我还记得这件事。
“我刚才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现在是晚上七点。”
才三小时?我以为已经第二天了呢。
“这么说又该睡觉了。”我嘟哝了一句,很小声,他没听见。
三小时前发生的事我还记得,但是明天会不会记得就不知道了。我现在有点清醒,还不想睡觉。
对了,他还没告诉我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呢。
于是我问江天成:“他们是?”
江天成指着男子说:“这是小赵,赵鸣奕。”
又伸手指向那个女子——她正把碗勺和保温桶一起放到床头柜下面,“这是Saga,童小嘉。”
说完这两句,他就不说话了。
我真想翻白眼,有这么介绍别人的吗?
“成哥介绍机器人可以两小时滔滔不绝,”赵鸣奕走过来,“不过叫他介绍活人嘛,撑死两句话。”
他朝我伸出右手又缩回去了——大概在病房里握手有点奇怪。“嫂子,我叫赵鸣奕,是江天成先生的‘助理’,也是他的好哥们。”他说“助理”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加重了音量。完了又补充了一句,“我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这叫什么话,没个正经。”女生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转头对我说,“嫂子,我叫童小嘉,你叫我小嘉好了。”
她似乎在考虑用词,停顿了两秒:“我是江天成先生的公司合伙人。”
原来她是合伙人,不是妹妹。等等,公司合伙人?什么意思?他开公司的吗?
不过我没问。
“小赵、小嘉,你们好。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我表示歉意。
“嫂子,你别这么说,”那个叫童小嘉的女孩说,“你好好保重身体,记忆的事情慢慢会恢复的。”
我点点头。
童小嘉不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大楼灯火通明。
赵鸣奕跟江天成低声讲些什么东西,然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然后一阵尿意上来了,我想上厕所。
这么多人在,多不好意思,忍一会儿再说吧。
不知道忍了多久,两人终于要离开了。
临走之前,童小嘉说:“嫂子,想吃什么东西,让老大通知我,我给你买过来。医生说,过两天就可以吃其他的了。”
“好的,谢谢。”
赵鸣奕说了声“我们走了啊”,就跟童小嘉走出了病房,江天成送两人出去,不久就回来了。
我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怎么办,我要怎么开口呢?
医生说我不能下床,难道让江天成帮我……不行,我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虽然江天成都喂我吃饭了,但那能一样吗。
尿意越来越重了,好像膀胱都快炸了。
今天喝了水,吃了粥,输液输了两袋,能没有尿嘛。
我难受地蹭着身后垫着的枕头,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一泡尿憋死英雄汉”。
英雄汉憋不死,我小女子要憋不住了。
“你怎么了?”江天成看到我不安的样子,神色凝重,“哪里不舒服吗?”
“嗯……我……”我盯着床对面柜子上的把手,声音压到最低,“我想……解手。”
说完就闭上了嘴,根本不敢看他,太丢人了。
我听见他呼吸一滞,然后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我帮你叫护士。”
他按响了床头铃。
太好了,可以叫护士,我怎么没想到。
短发护士推门进来:“怎么了?”
“我想解手。”
“好的。”
护士掀开我的被子,扶我躺下,然后拿出床下的便盆,准备动手。
我看了一眼江天成,他站在窗边,离我很远,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帘已经关上了,他总不可能在数窗帘上的花纹吧。
我还是有点拘束。
护士看到我的窘迫:“家属先出去吧。”
他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往门口走去,经过床边的时候,视线转向另一边。出门后马上把门带上,但是关门太急,门发出“砰”的一声。
这泡尿没有憋死我,我松了一大口气。
护士帮我收拾整理好,收走便盆离开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江天成在门外看了我一眼,神情自然地走进来。
“你休息吧。”他弯腰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不只是耳朵——后颈靠近衣领的那一小片皮肤也是粉的。脸色倒是正常的,跟平时一样。如果不是那点红从衣领爬到耳根,我大概会以为我看错了。
他说我们是夫妻。夫妻的话,应该不会因为“帮忙叫护士”就脸红吧?
还是说,他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他在演“我也会不好意思”,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尴尬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演得还挺逼真的。
他以前连自己吃饭都嫌麻烦,可是现在喂我的时候,却那么认真,好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一样。
还有,他之前跟我说自己是程序员,那个童小嘉又说自己是他的公司合伙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赵鸣奕是他的“助理”,说“助理”两个字的时候加了重音。
程序员开公司,开公司的程序员?
算了,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今天没有被尿憋死已经是一大幸事。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
江天成把折叠桌打开,又从柜子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然后就坐下开始干活了。
折叠桌应该也是那两个人带来的吧,之前没有见过。
我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样子,眼皮慢慢沉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小夜灯的微弱亮光。头上的输液袋不见了,手背上只贴了几根白色胶带,输液针已经拔掉了。
我微微仰起身,抬头去看江天成。他伏在电脑前睡着了,电脑屏幕上的亮光映在他的头发上,亮闪闪的。
我脑子里浮现一个问题:“他有多久没洗头了?”不过好像是没闻到臭味。
但是他这样枕着手睡觉,手不会麻吗?
我想起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是靠在椅子背上睡觉的,那应该更难受。他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为了我。
“天成。”我叫了他一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叫他“老公”,可能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吧。除了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叫过几声,后面就没有再叫过。
“怎么了?”他抬起头,揉了揉手臂,“要喝水吗?”
我摇摇头:“你去那边的沙发上睡吧。”
客厅那边有沙发,在沙发上睡觉总比在椅子上好一些。
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了,我这样就能睡,没事的。”
他是不是担心晚上我会有事?
“不行,你这样睡太累了,我有事会叫你,你快去睡吧。”
“没事,我真的不累。”
“你不去那边躺着,我就不睡觉了。”
他沉默了,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
他终于是拗不过我,慢慢走到客厅那边,躺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突然想起赵鸣奕的一刹那眼神里闪过的东西,刚才只顾憋尿,没注意,现在回味起来,是一种敌意,似乎是我做了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