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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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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四菜一汤。他把汤端上来,碗底垫了一块洗得发灰的布,一角搭在桌沿外面,他顺手掖了回去,又给你盛了一碗,勺子搁在碗沿,柄朝你这边。
你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
“陆霆舟,我想回朔川。”
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挂着一段青菜,油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点。
“什么时候。”
“明天。”
他把筷子放回碗边,摆得很正,跟碗沿平行。
“为什么。”
“学校的手续不能再拖。” 你说,“我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说,“我养得起你。”
“我不要人养。”
“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没答。他抽了张纸巾,把那滴油按掉,团起来,搁在自己碟子边上。
“票买了没有。”
你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
“江晚。”
“买了。下午两点四十。”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
他绕过桌子走到你旁边,两只手撑着桌沿,桌子被压得吱了一声。他俯身,脸离你很近。
“你在防我。”
“我在给我自己留条路。”
“从这个门出去,就叫留条路。”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你抬头看他。他眼底布着红血丝,眼下沉出一片青黑。这三天,他睡得比你还要少。
“你收走我证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一条路。你把我困在这里,告诉我外面有人盯着我,可你连一句‘什么时候能走’都不肯给我。”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说。
这句话很轻,像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站起身。他伸手来抓你的手腕。
你往回缩,椅子向后滑退,椅后腿狠狠卡进地毯与地板相接的缝隙里,直接卡死,你的身体猛地向侧边歪倒。
他急忙跨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住你的肩膀,防止你连人带椅子一并翻倒。脚下步子乱了,重心一滑。
肋侧重重撞上壁炉坚硬的石角。
一声压抑的闷哼,被他死死咽在喉咙里。他弓下身子,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壁炉台,一时直不起身。
“陆霆舟。”
“没事。”
他直起腰,血才从毛衣底下渗出来。一小片,在肋下偏左,慢慢变大,把浅灰的毛线染成深褐色。
他伸手够向茶几,抽了三张纸巾按在伤口处,才用力按了两下,纸巾便被血水浸透。他把湿透的纸巾团紧攥在手心,刻意藏住,不想让你看见那片狼藉。
“医药箱在厨房上面那个柜子。”
“不用。”
“你在流血。”
“流一点死不了。” 他斜靠着壁炉,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你刚才说,车票是下午几点。”
“两点四十。” 你脑海里还记着订票页面上跳出的时间,那串数字这几天在心里反复过很多遍。
“我送你。”
“不用你送。”
“我送你。”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轻,“最后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事到如今他不敢再强求,那套把你护在羽翼下的虚妄幻想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旧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他依旧害怕,这一次放手,就是永别。
鲜血从他指缝之间慢慢渗出来,顺着毛衣织纹往下淌,流到衣摆,被厚重的毛线一点点吸进去,晕开一块暗沉的印记。
“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你走,我送你上车。”
他缄默下来,下颌紧紧绷起,目光落在地板某处,没有作答。
餐桌上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他侧头瞥过去,屏幕亮起的冷光扫过他的面颊,方才失血泛出来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层泛着青灰的惨白。他一言不发伸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谁。” 你的声音绷得很紧。
“没谁。”
“陆霆舟。” 你又唤了他一声,带着不肯罢休的逼问。
“我说了,没谁。” 他抬起眼,眼底一片沉郁,“吃饭。”
窗外落起了雪。细碎坚硬的雪粒砸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隔着玻璃,拿指甲一遍一遍刮着窗面。
碗里的汤早就凉透,表面浮起一层凝固的油膜。他坐在你的对面,筷子搁在碗边,一动未动。伤口的隐痛藏在身体里,每一次呼吸,肩背都要极轻地瑟缩一下。
“你去包扎一下。” 你说。
“等会儿。”
“现在。” 你的语气没有退让。
他没再反驳,撑着桌椅缓缓站起身,走进厨房。拉开高处的柜门,翻出纱布与碘伏。他撩开毛衣下摆,目光落在肋下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顿了顿,用牙齿咬开纱布包装袋的封口。背对着你的背影绷得笔直,一圈一圈缠绕纱布,缠到第三圈,指尖微微一抖,动作短暂停滞,才咬着痛继续往下缠。
客厅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短促的嗡鸣隔着桌面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响了三下,方才归于死寂。他没有回头去接。
走回客厅的时候,他虚虚扶了一把门框来借力,方才稳住身形。挪到窗边,才拨回那个号码。
“说。”
听筒那头的话语隔着距离飘过来,你听不清完整内容,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字眼。
“几个人。”
“什么时候到。”
“知道了。”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随手搁在窗台上。
“江晚。”
你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往下一沉。
“我爸的人在路上。” 他的声音很沉,“不是来找我的。”
“找谁。”
“找你。” 直到此刻,残酷的事实才狠狠砸醒他。他自以为是的庇护与看管,到头来,反倒把你推到了最危险的靶心。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静得可怕。你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还记得前几天收到的那条彩信吗。” 他开口,打破死寂,“不是随手偷拍,也不是什么垃圾短信。有人守在马路对面整整四天,就为拍下一张可以用来要挟人的照片。”
“他在查我。” 指尖一阵阵发凉,你低声说,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查了两个月。” 他垂着眼,嗓音压得很低,“从你住进这儿开始。对陆伯渊来说,你是唯一能牵制我的人。”
“他打算拿我怎么样。” 你的声音微微发颤。
“拿你当谈判的筹码。” 他说,“我交出他想要的,他就收手。我要是不肯让步,你就很难脱身。”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薄薄一层积雪蒙住窗玻璃,屋内灯光映上去,泛出一片闷沉沉的惨白。
“所以我们得走。” 他说。
“走去哪。”
“先离开这儿。”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选。你想回朔川,我送你上车。你想留,我也不拦。”
你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们会伤人吗。”
“不会。他要的是我低头,不是我死。”
他走到玄关,取下你的外套抖开,指尖顺着衣料扫过,确认里外都干燥,才递到你手上。
“穿厚点。外面零下。”
车子驶出小区,地上积雪已经埋到脚踝。
他没有开导航,走的是那条沿海公路。寒冬夜里这条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辆。
后视镜里,两束车灯牢牢吊在车尾,拐过三个弯道,依旧没有甩开。
“后面那辆。”
“看见了。”
“跟多久了。”
“从我们开出小区。”
他踩下油门提速,车轮卷起厚雪,碎雪成片甩向路边护栏。雨刷刚把挡风玻璃清理干净,不过两秒,又被纷飞落雪糊住。
“坐稳。”
车身猛地晃了一下,你立刻攥紧车门内侧的把手。
他一只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肋下伤口处。每一次路面颠簸,他的肩头都会极细微地绷紧,呼吸也刻意放得又沉又慢。昏暗车厢光线下,能看见外层纱布已经浸透,暗色血迹慢慢洇透外套下摆,他用力把胳膊夹紧,拼命压住那处不断往外渗的伤口。
前面是长长的下坡路,道路两侧没有路灯,只有一排排反光桩,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向后掠去。
后车越跟越近,刺眼的车灯穿透夜色斜斜撞进车厢,把狭小的空间短暂照亮一瞬,又迅速坠入黑暗。
车身每颠簸一下,都能看见他肩头不受控制地绷紧,肋下的伤口正在持续消耗他的力气。你看着他脸色一层一层往下褪,心底揪得发紧。
“你流血太多了。” 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嗯。” 他应了一声,气息比刚才粗重,下颌死死抿着,硬扛着伤口撕扯传来的痛感。
“这样下去你会晕过去的。”
他把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口气,很长,然后呼出去。
“说点什么。”
“说什么。”
“随便。”
你想了想。
“我小时候,一下雪就想去车站。”
他没接话。
车灯推着雪往前跑,路面浮着一层薄冰。你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能感觉到车轮在冰上滑了一下,又被拽回来。
你想叫他慢一点。
这句话到了嘴边,一直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