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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闲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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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马车驶入府门,门廊下的仆妇连忙上前接了踏凳。沈知微扶着青禾的手缓步下车,刚跨过二门,便遇上母亲柳氏,正立在抄手游廊之下等候。
柳氏一身素色褙子,鬓边只簪一支银镶珠花,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又见长子沈知言跟在后面,神色便知曲江诗会一事并不顺遂。
她没有当着下人的面追问,只温声吩咐:“一路劳顿,先回院里梳洗更衣,我稍后去你屋里坐坐。”
“是,母亲。”沈知微应了,带着青禾往自己的院落去。
青禾伺候她卸了钗环,换下沾了尘土与花香的罗裙,换上一身柔软的月白家常襦裙,又端来一盏温好的蜜水。
沈知微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捏着瓷杯,杯壁暖意漫上来,却暖不透心底那一点沉郁。
方才在曲江亭里的一幕幕,反复在心头回转。苏婉柔平静坚定的推辞,谢珩骤然失色的面容,还有那在火光里慢慢化为飞灰的诗笺。
五年的执念,一朝断绝。她本该松一口气,往后不必再夹在中间,替他传递心意、斟酌说辞,时时提着心,怕惹人闲话,怕伤了他的体面。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却跟着一同翻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能这样。
谢珩如今正是失意难过之时,若是她此刻生出半分期待,便是趁人之危,失了本心,也辜负了多年相伴的情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柳氏走了进来。
青禾连忙上前行礼,退到外间候着,合上隔扇,留出母女二人说话的余地。
柳氏在榻边坐下,看着女儿安静垂眸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知言回来,大略同我说了几句。今日曲江那边,谢二公子,终究是落空了?”
沈知微轻轻点头,声音低缓:“嗯,婉柔姑娘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愿收下诗笺,直白回绝了他。”
“苏姑娘这般做法,虽干脆,却也伤人。”柳氏缓缓道,“只是她这样,也算厚道,不曾吊着人。我忧心的不是谢珩,是你。”
沈知微抬眸看向母亲。
柳氏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郑重:“你自小与谢珩交好,京城之中人人皆知。从前你帮他筹划,旁人只当你们是知己,可今日苏婉柔拒绝他一事传开,闲话便要变味了。”
“变味?”沈知微低声重复。
“是啊。”柳氏道,“人心多爱揣测。有人会说,苏婉柔不肯接纳谢珩,是因为你日日伴在他身侧,碍了好事;还有人会私下议论,说你心悦谢珩已久,借着帮他传信的由头,守在他身边。女子名声,最是经不起这样揣度。”
沈知微指尖微微发紧。
兄长先前在堤上已经提醒过她,如今母亲又这般叮嘱,她心里清楚,她们所言句句属实。世家女子的一言一行,都落在旁人眼底,一点蛛丝马迹,便能生出无数流言。
“我明白母亲的顾虑。”她轻声道,“往后我会避嫌,不再掺和他这些私事。”
“避嫌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柳氏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心疼,“你们两家本就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若是宴集相逢,或是路上偶遇,你该如何自处?疏远太过,旁人又要说你凉薄;亲近如常,闲话又止不住。”
沈知微沉默下来。
她从前只想着顾全谢珩,顾全这份知己情谊,却常常忘了,自己也身在这张规矩织就的网里,一举一动皆有牵绊。
“我会把握分寸。”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若无旁人在场,便少单独相见;若是众人同席,便依寻常礼数相待,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回避。”
柳氏见她想得通透,稍稍安心,却依旧叮嘱:“你心里要有数。谢珩此刻失意,难免会更加依赖你,你要分得清边界,莫要因为心疼他,再把自己置于是非之中。”
“女儿记下了。”
母女二人又闲话片刻,柳氏便起身离开,留她静养。
隔扇合上,屋内重归安静。沈知微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杏,怔怔出神。
而另一边,镇国公府内。
谢珩回到自己的院落,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阿砚在外间值守。他没有落座,径直走到窗前,桌上还放着前一日夜里写这首咏杏诗时用过的笔墨。砚台里墨汁已经半干,一支狼毫斜斜搭在砚边,纸上还有几行删改废弃的草稿。
他静静看着那些字句,看了许久,抬手,将那几张草稿拢在一处,放在烛火边上。
火苗舔上纸页,很快燃尽。
和曲江亭里那封折芳信一样,尽数化为灰烬。
他靠在窗沿,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淡淡的杏花香,却只觉得怅然空洞。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可到头来,只有一片茫然。五年的光景,无数次心动与期盼,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奔赴。
他想起临水亭里沈知微安静陪他的模样。
别人看见他失意,或是上前客套劝慰,或是暗自看热闹,唯有沈知微,不多说空话,不刻意安抚,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懂他的难堪,也保全他的体面。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幼时一同读书,他功课跟不上,是她帮他整理笔记;他与人争执惹了祸,是她帮他想办法周旋;他倾心苏婉柔之后,每一次忐忑、每一次欢喜,第一个想要分享的人,也是她。
“公子。”门外,阿砚低声通报,“国公爷遣人来问,今日曲江诗会,可还顺遂。”
谢珩敛去眼底情绪,淡淡应道:“就说,一切如常,我有些疲乏,先行歇息,晚膳不必送过来了。”
“是。”阿砚应声退下。
谢珩合上窗,转身躺到床榻之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苏婉柔温和疏离的面容,沈知微安静垂眸的侧影,在脑海里来回交错,搅得他心绪不宁。
只是他们二人都未曾料到,曲江堤上发生的事,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日一早,京城几家相熟的世家府邸,便已经悄悄传开消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谢珩,上巳诗会向苏婉柔递诗,被苏姑娘婉拒,苏婉柔心中早有旁人。
流言传着传着,便慢慢变了味道。
有人在茶肆闲谈,说苏婉柔不愿应下谢珩,是看不惯谢珩时时与沈家姑娘相伴,嫌沈知微挡在中间;也有人说,沈知微痴心谢珩多年,甘心做他的传信人,只为能常伴他身侧;还有更刻薄的,私下揣测,沈知微借着知己的名头,拴住谢珩的心。
这些话,不会传到沈知微与谢珩耳中,却先落在了沈家大夫人与镇国公夫人的耳朵里。
镇国公府内,镇国公夫人正在内室和陪房嬷嬷说话。
“昨日曲江之事,我本以为只是少年人一场落空的心事,谁知一夜之间,闲话已经飘得到处都是。”镇国公夫人眉心微蹙,“如今外头把知微和珩儿绑在一起说,实在不妥。沈家姑娘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我素来喜欢,可这样的流言,对她名声损伤太重。”
嬷嬷低声道:“夫人所言极是。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两位公子姑娘,稍稍疏远一段时日,少些单独往来,等这阵闲话淡下去再说。”
镇国公夫人沉吟片刻,轻轻点头:“我寻个机会,和珩儿好好说一说。他年岁不小,该懂得避嫌,不能再凭着儿时情分,行事没有顾忌,连累沈家姑娘。”
同一时刻,沈家这边,柳氏也收到了仆妇从外面打探回来的闲话,脸色沉了几分,差人去叮嘱沈知微,近日若无要紧事,不必出门赴宴,也少往隔墙的镇国公府走动。
一连几日,沈知微都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院里,看书、练字,打理院里的花草,极少出门。
青禾陪着她,看着自家姑娘明明无事一般,练字时却常常对着一张纸久久不落笔,心里替她难受。
“姑娘,这些闲话真是无稽之谈。明明是二公子托您递信,怎么到头来,反倒都要说您的不是。”青禾忍不住小声抱怨。
沈知微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语气平静:“世人闲谈,向来只挑容易揣测的说,哪里会细细分辨前因后果。不必去争辩,越辩,流言越是兴盛。唯有静待时日,慢慢淡去。”
隔墙的镇国公府,谢珩这几日也安分了许多。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闲便翻过院墙去找沈知微闲谈,或是遣小厮送字条邀约。镇国公夫人已经和他谈过一次,将外头的闲话委婉告知,劝他避嫌,莫要拖累沈知微。
谢珩听完,沉默许久,应下了母亲的叮嘱。
他心里清楚,母亲说得没错。那些流言,于沈知微十分不公。
可越是刻意克制,不去寻她,脑海里反而越发频繁想起那日临水亭中,她陪着他的模样。
他常常站在自家后院的杏树下,隔着一堵矮墙,望向沈家方向。墙那头,便是沈知微住处,他从前无数次翻墙过去,找她一同读书。
只是如今,那道矮墙,仿佛忽然之间,隔出了很远的距离。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
谢珩在院中看书,心神却总是涣散,看不进书页上的字句。阿砚悄悄进来,低声禀报:“公子,方才看见沈家的青禾,带着丫鬟在墙边采了些新出的艾草,说是夫人吩咐,预备着端午用的。”
谢珩指尖一顿,抬眼望向那道隔墙。
他想唤她一声,想问问她近来可好,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外头那些闲话,想起母亲的叮嘱,终究咽了回去。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性了。
墙的另一边,沈知微正坐在杏树下,看着青禾整理艾草。
风穿过院墙,携着那边淡淡的墨香飘过来。她知道谢珩就在隔壁院里,可她不能过去,也不能遣人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