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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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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是半月。
京中世家之间的闲话,虽未全然消散,到底是淡了几分。只是沈知微与谢珩之间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却没有随之消弭。
沈知微依旧守在院子里,每日临帖、读诗书。青禾瞧着她日日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总藏着一点散不去的怅然,心里暗暗着急,却不敢多言,只尽心伺候。
这日沈府有晚宴,是沈知言的同窗登门拜访,沈父留了人在家中小酌。女眷不必陪席,柳氏便命厨房备了精致的点心,让沈知微带着送去后园的暖阁,给几位来做客的女眷闲谈解闷。
暮色垂落,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在青石板上。沈知微提着食盒,青禾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暖阁走。
刚转过月亮门,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镇国公夫人,身侧跟着谢珩,想来是镇国公府也收到邀约,或是两家男主人议事,夫人带着谢珩一同过来坐坐。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沈知微脚步微顿,即刻敛了心神,垂眸行礼,姿态端方得体:“见过国公夫人,见过谢二公子。”
青禾也跟着屈膝行礼,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
镇国公夫人笑意温和,伸手虚扶一把:“免礼。知微这是往何处去?”
“回夫人,母亲命我送些点心去后园暖阁,招待几位女客。”沈知微声音轻柔,不卑不亢,目光规矩地落在国公夫人裙边,不曾往谢珩那边多看。
谢珩站在母亲身侧,方才一眼看见她,心口骤然一滞。
半月未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浅碧罗裙,鬓边简简单单簪着一支玉簪,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少了从前同他闲谈时的松弛暖意,多了几分世家闺秀该有的疏离。
他下意识想开口,像从前那样唤她一声知微,话到舌尖,又想起那些满城流言,想起母亲叮嘱他避嫌的话,喉间微微发紧,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的:“沈姑娘安好。”
一句生疏的“沈姑娘”,轻飘飘落在风里。
沈知微指尖轻轻攥紧食盒提梁,面上神色不变,只浅浅颔首:“劳二公子挂念。”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往日里熟稔的闲话。
镇国公夫人何等通透,一眼便看出二人之间刻意的生分,心中轻叹一声,面上依旧从容,笑着打圆场:“既然你还要送点心,那便先去吧,我们正要去前堂,不耽误你。”
“是。”
沈知微福了一礼,侧身让出通路,垂着眼,待他们走过,才继续提着食盒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谢珩嗅到她衣上淡淡的杏花香,和那日曲江亭里一模一样。他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少女脊背挺直,步履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泛泛之交。
直到沈知微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在灯笼光影之后,谢珩才收回目光。
镇国公夫人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待走远些,低声同他道:“珩儿,方才你也看见了。不是母亲刻意拘着你,知微是极好的姑娘,正是因为好,才不能叫她一直受流言拖累。”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低声应道:“儿子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从前他只觉得,随时可以找她,翻墙、递字条、堤边相约,从来不必顾忌。如今不过是一句合乎礼数的称呼,一道规矩的避让,竟叫他这般难受。
另一边,沈知微走到暖阁,将食盒递进去,陪女客坐了一小会儿,听她们闲谈近日京城的宴事,话题偶尔落到苏婉柔身上。
有人低声说,苏婉柔近日与她心仪的那位公子往来渐多,两家长辈已经在暗中相看。
沈知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静静听着,不插话,不议论。
待坐够时辰,她寻了个由头告辞出来。
夜色更深,廊上风凉,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摇摇晃晃。她没有立刻回去,独自走到后院僻静的太湖石旁,青禾识趣地远远守在路口,不靠近打扰。
她靠着冰凉的石面站着,方才谢珩那句“沈姑娘”,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她知道,疏远是对的,是护着她的名声,也是成全他们之间仅存的体面。可心底那点藏了十年的心意,到底还是会疼。
她当初心甘情愿帮他谋划,陪他奔赴一场又一场和苏婉柔有关的期盼,从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当往日熟稔的知己,忽然变得这般客气生疏,终究难以释怀。
“姑娘,夜里风凉,仔细着凉。”青禾远远轻声提醒。
沈知微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正打算转身回院,不远处的柏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竟是谢珩。
他大约是从前堂出来透气,避开了众人,独自走到这片僻静之处。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四下无人,只有林间一盏孤灯,微光摇曳。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谢珩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廊下遇见时低了许多,褪去了那层刻意的客套:“你怎么在这里?”
“出来透透气。”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的灯影上,“二公子怎的也离了宴席?”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依旧守着分寸。
“席间应酬无趣,出来走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着她,“方才在廊上,是我……”
他想说方才那句沈姑娘,并非本心,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他该如何告诉她,这些日子不能去找她,他心里并不好受?若是说出口,又算什么,徒增纠缠,叫她更加为难。
沈知微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我明白的,不必放在心上。国公夫人的顾虑,旁人的闲话,原是该如此。”
她这般通情达理,半点不怨不恼,谢珩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你……还好吗?”他轻声问。
“一切安好,每日读书莳花,并无不妥。”沈知微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安然自在。
可谢珩看着她垂落的长睫,看见她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的小动作。这个小动作,他太熟悉了。年少时她心里难受,却不愿叫旁人看出来,便是这般模样。
他心口猛地一紧。
他一直以为,被那场拒绝困住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只顾着沉溺自己求而不得的失落,却忘了,从头到尾,沈知微夹在中间,陪着他一场一场奔赴,最后还要陪着他承受流言非议。
他追逐苏婉柔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明月,看不见身侧的她;等到明月不可得,他又被流言规矩困住,只能刻意疏远,连一句问候都要斟酌再三。
他是不是,从来都太过自私?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浮上心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知微,”他低声唤她,这一次,没有再用生分的称呼,“委屈你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夜色里。
沈知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却被她强行忍住。她抬眼,勉强弯了弯唇角:“谈不上委屈,本就是我自愿帮你。如今事已落幕,避嫌也是应当的。”
“自愿,便该理所当然受这些闲话吗?”谢珩的声音微微发沉,“那些人只敢在背后揣测,说你心思不纯,却从没有人想过,从头到尾,是我一次次来寻你,托你帮我谋划。错的是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从前他只觉得,知己之间,互相帮衬理所应当。如今跳出执念回头看,才看清这件事对她有多不公平。
沈知微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有酸涩,有怅然,还有一丝不敢冒头的期盼。
她多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来都不怪他。可她不能。
一旦说破,他们之间仅存的这点余地,便会彻底崩塌。
“都过去了。”她轻轻移开目光,“二公子不必再提。往后,你我守着分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各自安好?”谢珩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恐慌。
他一想到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们只能这样隔着距离,客套行礼,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灯下论书,在临水亭里安安静静说心里话,心底便一阵阵发空。
他曾经以为,失去苏婉柔,是此生最大的遗憾。可此刻他才恍惚察觉,比起求而不得的明月,他更害怕的,是失去沈知微。
只是这份心绪来得太突兀,他尚且不敢承认这便是心动,只当是多年相伴的情谊,舍不得就此疏远。
林间远处传来青禾轻轻的呼唤声:“姑娘?”
沈知微回过神,知道不能久留,此地僻静,若是被人撞见,又是一场风波。
“我该回去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屈膝,“二公子也早些回前堂,免得国公夫人寻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衣裙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青草,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
谢珩独自立在孤灯之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晚风穿过树林,吹得灯火摇晃。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纷乱滚烫。
阿砚寻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公子静静站在树下,神色沉沉,目光望着沈知微离开的方向。
“公子,国公夫人问您去哪里了,该回去了。”
谢珩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哑:“知道了。”
他转身往前堂走,只是这一路,心底的想法已经悄悄变了。
避嫌,是为了护她名声。可他不能,就这样任由她慢慢走远。
他分不清这份心意究竟从何时生根,可他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他舍不得,和沈知微变成陌路人。
沈知微回到房中,青禾替她关上房门。
烛火摇曳,映着她安静的侧脸。方才在柏树林里,谢珩那句委屈你了,反复在她心头盘旋。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
她不知道,这场藏了十年的心事,会不会有结果。她只知道,方才那片刻相见,已经足够让她沉寂许久的心,重新泛起涟漪。
只是规矩、流言、身份,横在他们之间,如同一道高墙。
而另一边的谢珩,回到宴席之上,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该有的从容,可席间众人闲谈,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他要慢慢想清楚,自己对沈知微,到底是多年知己的依赖,还是迟来的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