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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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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堤往西,绕过一片丛生的菖蒲,藏着一座临水小亭。亭身是原木搭建,顶上覆着青瓦,四周没有围廊,只有四根木柱撑着,平日里游人甚少往这边来,最是清静。
沈知微和谢珩走到亭中,亭外便是一汪春水,水波缓缓,偶有几尾锦鲤摆尾游过,搅碎水面浮着的杏花瓣。
她先寻了干净的石凳坐下,抬眼看向身侧的谢珩。
少年一路沉默,脸色依旧泛着浅白,方才在人群里强撑起来的体面,到了无人之处,便一点点卸了下来。他靠着亭柱站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流水之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再也没有往日里那种清俊张扬的意气。
沈知微将袖中那方诗笺慢慢取出来。
素宣纸面,墨迹尚且清晰,一笔一画,皆是前一夜谢珩在灯下反复斟酌的心意。字句温柔,满是春日杏花、倾慕佳人的情思,如今却成了一纸无处可递的空话。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边,纸张被她攥了许久,边角微微发皱。
“这笺,你打算如何处置?”沈知微轻声开口,打破亭中沉寂。
谢珩闻言,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向那方诗笺,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烧了吧。”
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耗去了他大半力气。
五年执念,无数个日夜的惦念,到最后,只落得一句烧掉。
沈知微只是静静看着他:“当真?若是留着,日后再过些时日,回头再看,也算是年少一场心事。”
“不必留。”谢珩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既然她心意已定,我再留着这些,便是自扰,也容易给她惹来闲话。不如就此焚去,断了念想。”
他素来是个干脆的人,只是陷在对苏婉柔的倾慕里太久,才显得笨拙执拗。如今被直白回绝,骄傲让他不愿再纠缠不休。
沈知微不再劝。她看见不远处,镇国公府跟着谢珩的小厮正守在菖蒲丛外候着。
她抬眼,朝着那处扬声唤了一句:“阿砚,过来。”
名叫阿砚的小厮闻声,连忙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二公子,沈姑娘。”
“取你的火折子。”谢珩淡淡吩咐。
阿砚一愣,连忙从腰间囊袋里摸出一支用油纸裹好的火折子,恭恭敬敬递上来。
沈知微将诗笺摊开,放在亭角石台上,谢珩伸手接过火折子,吹亮火星。一点小小的火苗腾地而起,顺着纸面缓缓往上蔓延。
橘色的火舌舔舐着墨字,那些写着杏花、春风、相思的句子,一点点蜷曲、发黑,最后化作细碎的灰烬,被穿亭而过的风一吹,散落在水面之上,随流水漂远。
沈知微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火光映在谢珩眼底,明明灭灭,分不清里面藏着的是难过,还是茫然。
亭外风声缓缓,水声潺潺,方才那场轰轰烈烈的心事,就此化作一捧飞灰。
“往后,不必再为她费心筹划了。”沈知微低声道。
谢珩轻轻“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落座,只是望着远去的流水,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从前总以为,只要足够诚心,总有一日能打动她。我设想过许多结局,或许她会慢慢接纳我,或许她会委婉与我周旋,唯独没有想过,她心中早有旁人。”
“人心本就不由人掌控。”沈知微道,“婉柔姑娘性子温和,却极有主见,一旦心意定了,很难更改。她今日不愿收下诗笺,也不愿含糊吊着你,其实也算坦诚。”
这话是公允的。苏婉柔没有假意周旋、利用他的心意,干脆点明,长痛不如短痛。只是这份坦诚,落在谢珩身上,格外伤人。
“坦诚吗?”谢珩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怅然,“于我而言,倒不如一直糊涂下去。至少还能抱着一点念想。”
沈知微闻言,心口微微一涩。
她太懂这种抱着念想的滋味。
就像她自己,岁岁年年守在他身侧,看着他追逐旁人,明明知道他眼里从来没有自己,却依旧贪恋着这点朝夕相伴的缘分,不敢戳破,不敢奢求,只靠着一点微弱的念想撑着。
她不敢接这句话,只能转开话题:“诗会那边,你还回去吗?方才不少人看见我们一同离开,若是久不露面,难免有人揣测。”
谢珩摇了摇头:“没心思回去评诗、应酬。那些诗作、彩头,于我此刻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沈知微,目光里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种全然信赖的松弛。
“知微,我现在不想见旁人,也不想听那些客套的劝慰。只有在你这里,我不必勉强装出无事的模样。”
沈知微的心轻轻一颤。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面上依旧温和如常:“既不愿回去,那便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陪着你。”
谢珩这才走到石凳旁,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空隙,不远不近。
春日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石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有很长一段时间,亭中只有流水和风的声响。
谢珩慢慢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知微听:“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那时我们还小,两家只隔一堵墙,春日里翻墙摘杏,秋日里捡桂子,一同在石桌上读书练字。”
沈知微抬眸,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暖意。
她当然记得。
那些是她珍藏了许多年的时光,是在所有酸涩心事之外,最干净明亮的回忆。
“记得。”她轻声应道,“那年你爬树摘杏,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不敢回家,躲在我家假山后面,还是我拿金疮药替你敷的。你当时还说,往后若是得了好东西,都分我一半。”
谢珩听到这话,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笑意,那是今日自被拒绝之后,第一个不算苦涩的笑。
“是有这么回事。”他低声道,“后来年岁渐长,参加宴集,在上巳那日看见苏婉柔,忽然就动了心。我以为那便是此生所求的欢喜。”
他从前以为,惊鸿一瞥,一见倾心,便是真爱。
可今日梦碎,他才茫然地发觉,自己追逐了五年的欢喜,或许,只是年少时一场美化过的执念。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分不清,执念和真心,究竟该如何分辨。
“心动本就没有定数。”沈知微垂眸,看着落在青石上的杏瓣,“少年人的倾慕,本就来得轻易,只是未必能走到最后。”
谢珩偏过头看她。
少女侧颜安静柔和,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一身月白衣裙,和周遭春日景致相融,清清淡淡,安稳妥帖。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她在身边。
开心的时候寻她分享,为难的时候找她出主意,失意的时候,也只有她安安静静陪着,不会说一堆空洞的大道理,不会四处散播他的狼狈,永远稳妥、永远体谅。
从前他只当这是知己的本分,是两人自幼交好的情分,从未深思过这份陪伴有多难得。
可今日,在他满心落空,周遭人人都隔着一层世家客套的眼光时,唯有沈知微,不带半点打量,不带半点看热闹的心思,安安静静陪他坐在这里。
心底有一丝极淡的异样感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谢珩皱了皱眉,很快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他只当是自己此刻心绪纷乱,所以才生出错觉。
他现在心里装着苏婉柔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往后,大约不会再这样倾心于谁了。”谢珩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点少年受挫之后的倦怠。
沈知微闻言,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必把话说得这样满。前路还长,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
她嘴上这样劝,心底却悄悄揪紧。
她一边盼着他早日走出失意,一边又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私心,不希望他再看上别的姑娘。
这份私心,阴暗又卑微,她不敢叫任何人窥见,连自己都要时时克制。
就在这时,远处堤道上走来一道熟悉身影,是沈知言。他四处张望,目光扫过菖蒲丛,一眼看见亭边侍立的青禾,便朝这边缓步过来。
沈知微抬眼:“是兄长寻来了。”
谢珩也跟着起身,方才那一点卸下的防备,慢慢收了回去,重新拾起世家公子该有的自持模样。
沈知言很快走到亭前,目光先落在谢珩身上,只是温和地开口:“时辰不早,家中母亲已经派人来问,问我们何时回府。”
谢珩对着沈知言微微躬身行礼:“劳沈兄费心。今日叨扰知微许久,实在抱歉。”
“谈不上叨扰。”沈知言淡淡一笑,“你与知微素来交好,不必如此客气。只是春光虽好,在外久留,终究不妥。”
这话里藏着提醒。一男一女单独在僻静亭中待了许久,若是被旁人看见,很容易生出闲话。
沈知微自然听懂兄长的暗示,轻声道:“我们这便回去吧。”
几人一同顺着原路往曲江堤的主路走。
路上遇见不少还未散去的世家子弟,有人远远看见谢珩,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带着几分探究。方才苏婉柔拒绝谢珩的消息,已经悄悄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谢珩背脊挺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不再主动与人搭话,只安静走在沈知微身侧。
一路行至车马停放之处,沈家的马车已经备好。
沈知微临上车前,转头看向谢珩:“你回去之后,也好好歇息,莫要独自闷着胡思乱想。”
“我晓得。”谢珩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今日之事,多谢你。若是没有你陪着,我大约会更难熬。”
“我们是朋友,本就该相互照拂。”沈知微轻轻弯了弯唇角,避开他的目光,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青禾坐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那二公子这下该死心了吧?”青禾小声说,“姑娘往后,也不必再费心帮他谋划这些了。”
沈知微没有应声。
马车缓缓驶离曲江堤,车轮碾过路面,轻轻颠簸。
另一边,谢珩目送沈家马车走远,才转身登上镇国公府的车。
随行的小厮小心翼翼看着自家公子的脸色,不敢多言。
谢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今日的一幕幕。
回到镇国公府,谢珩没有回自己的院落,径直去了后院的杏树下。
这棵杏树,是多年前他和沈知微一同种下的。那时树苗尚细,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每到暮春,便满树繁花。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站在树下,静静伫立许久。
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亭中,沈知微安静垂眸的模样。
那一点异样的感觉,又轻轻冒了出来,转瞬,又被失去苏婉柔的失落盖了过去。
谢珩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低声自语:“罢了,往后,不再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