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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递 ...

  •   曲江池的风比堤上更舒服些,混着水汽与花香,漫过层层叠叠的席面。
      上巳诗会由翰林院几位前辈牵头,设了二十余张长案,沿水岸错落排开,案上铺着素色毡毯,摆着新沏的雨前茶、切好的蜜渍青梅,还有备给众人题诗的宣纸与墨锭。世家子弟与贵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虽不混坐,视线却可相通,偶有目光相接,便是一阵低低的笑语。
      沈知微将那方诗笺仔细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绸缎料子柔软,她刻意往内侧放了放,生怕风大吹落,或是被旁人无意间瞥见笺上字句,平白叫谢珩落了闲话。
      谢珩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朝着太傅府车马该来的方向望,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扣,那份藏不住的焦灼,沈知微看得一清二楚。
      “莫要一直张望,太过显眼。”沈知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今日京中各家都在,不少人盯着你的动静。若是旁人看出你在等苏姑娘,闲话传去太傅府,反倒对她不好。”
      谢珩一怔,随即收回目光,耳根微微泛热。他方才一心记挂苏婉柔,竟忘了顾及这些。他素来沉稳,唯独遇上和苏婉柔相关的事,思虑便容易疏漏,也正因如此,他才事事依赖沈知微。
      “是我考虑不周。”他低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不是我周全,是你心里装着人,便容易乱了分寸。”沈知微淡淡一笑,避开他的视线,看向水面上缓缓漂过的几只画舫,“先随众人入席落座,诗会开场还有片刻,等苏姑娘到了,我寻合适的时机。最好是大家分去堤边赏杏花、人散开的时候,单独递与她,不引人注目。”
      谢珩颔首,跟着沈知微一同往席位走去。沈家的席位在左半边,挨着柳荫,而镇国公府的位置在另一侧,隔了三四张案几。
      临分开前,谢珩顿住脚步,认真看着她:“劳你多费心。若是婉柔看了诗笺有话,你记得告诉我。”
      “我晓得。”沈知微轻轻应下。
      分开之后,沈知微在自家兄长沈知言身侧坐下。沈知言侧头看她,目光扫过她微紧的袖口,轻叹一声:“又帮谢二公子筹划?”
      沈知微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兄长。沈知言比她年长三岁,心思通透,自小就看出妹妹对谢珩不一样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戳破。
      “不过是友人相托。”沈知微低声辩解,语气没有多少底气。
      “知微,”沈知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旁人看不清,我还看不清吗?谢珩心里装着苏婉柔,这件事满京城稍有耳闻的都知道。你一次次替他奔走,替他传信,替他谋划见面,久而久之,外面的闲话是很难听的。”
      沈知微垂着眼,看着杯中浮起的嫩绿茶叶,睫毛轻轻颤动:“能有什么闲话?我与他自幼交好,大家都知道我们是知己。”
      “知己?”沈知言轻轻摇头,“女子的名声,从来经不起这样反复的牵扯。今日你帮他递情诗给别的姑娘,明日就会有人揣测,你是不是心悦他,求而不得,才甘愿做这些事。若是传到太傅府,传到苏婉柔耳中,于她,于你,都不是好事。”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知微心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每次看见谢珩怅然失落的模样,那些顾虑就都压下去了。她总想着,不过是帮他这一次,等他如愿和苏婉柔心意相通,往后她便可以慢慢退开,安安静静做回普通友人,不再掺和。
      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心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我会把握分寸,不会叫人抓住话柄。”沈知微轻声道,“兄长不必忧心。”
      沈知言看着她固执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叹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别委屈自己。”
      话音刚落,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人群里的笑语声低了几分,不少目光齐齐转向堤口。
      沈知微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心头便清楚了——是太傅府的人来了。
      苏婉柔一身浅粉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乌发挽成温婉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她步态舒缓,眉眼柔和,说话时唇角总是带着浅浅笑意,待人接物恰到好处,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身侧跟着太傅夫人与庶妹,一行人缓缓走入席中,一路不断有人行礼问候,苏婉柔一一从容回礼,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知微下意识侧头,看向谢珩的方向。
      隔着几张案几,谢珩也看见了苏婉柔。方才还勉强稳住的心神,此刻全然乱了。他脊背微微挺直,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浅粉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与紧张,连放在膝上的手都悄悄攥紧了。
      沈知微静静看着,心口那点酸涩又慢慢浮上来,淡淡的,不尖锐,却绵长。
      她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微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诗会很快正式开场。
      主持的是一位翰林院侍读,先说了几句春日雅集的客套话,随后定下规矩,以“春杏”为题,可作诗,可填词,写完之后自愿呈上,由几位前辈品评,优胜者有一支羊脂玉簪作为彩头。
      各家子弟陆续提笔,案上笔墨沙沙作响。贵女们或是低头思索,或是和身边相熟之人低声闲谈,时不时望向水岸春光。
      苏婉柔坐在右席靠前的位置,安静握着笔,垂眸思索,姿态娴雅。不少郎君都悄悄往她那边看,谢珩更是如此,心思大半都不在纸上,笔尖落在宣纸之上,许久才落下寥寥数字。
      沈知微没有急着动笔。她一面留意着周遭动静,一面悄悄观察苏婉柔身边的情形。苏婉柔的庶妹一直黏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太傅夫人也隔不多久便同她说话,根本没有单独空余的机会。
      她心里暗暗盘算,看来只能等稍后众人起身游赏的时候,再找机会上前。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大半人都已经写完诗作,侍读先生便提议,大家暂且放下纸笔,沿堤散步赏杏,一炷香之后回来评诗。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杏花林深处走去。人群散开,不再是方才规规矩矩的座次,气氛也松弛许多。
      沈知微慢慢起身,装作随意闲逛的样子,朝着苏婉柔的方向靠近。
      谢珩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紧张地望着她,用眼神示意她。沈知微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等候。
      苏婉柔正和几个相熟的贵女站在一棵老杏树下说话,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笑容温和。
      沈知微缓步上前,先对着众人浅浅行礼,姿态得体:“婉柔姑娘,各位姐姐。”
      苏婉柔转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客气的笑意,回礼:“沈姑娘。”
      苏婉柔对沈知微一直是这样,礼貌,疏离,不远不近。她知道沈知微和谢珩交好,也隐约知道谢珩对自己有意,只是她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一同闲谈的几位贵女见沈知微过来,知晓她们二人有话要说,便很识趣地笑着先行一步,往前面□□去了。
      片刻之间,杏花树下,只剩下沈知微与苏婉柔两个人。
      机会来了。
      沈知微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袖中那方诗笺,她抬眼看向苏婉柔,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婉柔姑娘,方才谢二公子写了一首咏杏诗,托我转交于你。”
      苏婉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安静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风卷起落杏,在两人之间轻轻打转。
      “沈姑娘,”苏婉柔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多谢你费心跑这一趟。只是我以为,有些心意,最好由本人亲自来说。再者,我与谢二公子不过是世家之交,这样的诗笺,我不便收下。”
      沈知微心里一沉。
      “婉柔姑娘,谢郎并无唐突之意,不过是春日有感,写下小诗,只是想赠予姑娘赏玩,并无别的逼迫之意。”沈知微试着替谢珩缓和,“若是姑娘觉得当众收下不妥,不妨先收着,回去再看,若是不喜,搁置一旁便是。”
      苏婉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动摇:“沈姑娘,正因为知晓谢二公子心意,我才更不能收下。收下这笺,便是给他不该有的期许。我不愿含糊其辞,耽误了他。”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立场分明:“谢二公子是极好的人,只是我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今日本不想当众说破,免得大家难堪,可再这样下去,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知微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苏婉柔心中有人。
      这个消息,谢珩一无所知。他整整五年,一腔热忱,全都投在了一个本就不会回头的人身上。
      沈知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婉柔看着她怔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沈姑娘,我知道你是谢二公子的知己,处处帮他。可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劳烦你回去转告谢二公子,往后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说完,苏婉柔再次浅浅一礼,转身便跟上前面的女伴,从容离去。
      杏花树下,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漫天落杏簌簌而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站在原地,攥着袖中那方还没有送出去的诗笺,指尖冰凉。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柳树下的方向。
      谢珩还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等着她带回好消息,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沈知微心口发闷,脚步沉重。
      她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五年执念,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方才清清楚楚拒绝了他,连他亲笔写下的诗笺,都不愿收下。
      她慢慢走到谢珩面前。
      谢珩一眼就看出她神色不对,方才明亮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微微发紧:“怎么了?婉柔姑娘……不肯收下?”
      沈知微抬眸,看着他眼底迅速漫上来的不安与失落,喉间发涩。她斟酌着字句,尽量说得温和一点,不想让他在这春光正好的日子里,承受太过难堪的打击。
      “谢郎,”她缓缓开口,“婉柔姑娘说,她不便收下诗笺。”
      谢珩脸色一白,下意识追问:“为何?是觉得我唐突,还是诗句写得不好?我可以改,我可以重新写……”
      “不是诗句的问题。”沈知微轻轻打断他,声音很轻,“她同我说,她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不想再让你继续抱有期待,叫我转告你,往后不必再为她费心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远了。
      谢珩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方才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春风吹起他月白的衣摆,他站在柳荫之下,脸色苍白,唇瓣微微抿紧,良久都没有出声。
      五年的朝思暮想,五年的小心翼翼,无数个夜里提笔写诗、辗转思量,无数次筹划见面、斟酌言辞,所有的欢喜、忐忑、期待,在这一刻,尽数落空。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总有一日能打动苏婉柔。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心里早就装下了别人。
      “已有属意之人……”谢珩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不敢相信,“是谁?”
      “她没有细说。”沈知微轻声道,“她不愿当众说破,也是想保全你的体面。”
      谢珩垂下手,原本攥着玉扣的手指慢慢松开,又再度收紧,指节泛白。他望着苏婉柔方才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茫然、怅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狼狈。
      他是镇国公府嫡次子,素来骄傲,何曾这样认认真真地喜欢一个人,又何曾这样干脆地被拒绝。
      他以为漫长的奔赴终有回响,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沈知微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她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宽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袖中的诗笺还静静躺着,纸上那些斟酌许久的字句,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知微,”许久之后,谢珩才转头看向她,眼底一片灰暗,声音低哑,“我是不是很可笑?”
      沈知微心口一疼,轻轻摇头:“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可笑。只是缘分不巧而已。”
      “缘分不巧。”谢珩低声重复,苦笑一声,目光落在漫天杏花上,“我盼了五年,到头来,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一直以为,只要慢慢靠近,总能等到她回头。原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属于自己。
      沈知微安静陪在他身侧,没有再多言语。
      杏花落在两人之间,春光依旧明媚,可方才谢珩眼里那团热烈的火,已经悄然熄灭。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心里默默想着。
      往后,他不必再费心追逐苏婉柔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压下去。她不能心存侥幸,不能在他失意的时候,暗自生出不该有的期盼。他现在只是难过,只是失落,他需要的是友人的陪伴,不是她藏在心底的私情。
      “此地人多,不少人都在看我们。”沈知微轻声提醒,“若是叫旁人看见你这般模样,很快就会传开。我们先离开这里,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坐坐好不好?”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此刻没有心思回去参加诗会评诗,也没有心思应付旁人问询的目光。
      两人避开人群,沿着水岸往人少的方向走,一路踏着落杏,水声潺潺,一路安静无言。
      沈知微走在他身侧,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催促,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她还是那个最懂他的沈知微。
      只是此刻她自己也清楚,这场漫长的助攻,在今日曲江杏下,迎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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