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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传书 ...

  •   暮春三月,京中烟柳堆雾,杏雨沾衣。
      时值上巳,京城最负盛名的曲江宴开宴之日。京中世家子弟、名门贵女齐聚曲江池畔,十里长堤繁花灼灼,暖风裹着漫天落杏,簌簌坠落在青石长阶之上,铺就一层轻薄柔软的雪白。
      沈家府邸距曲江池不过半里路程,沈知微晨起梳妆时,窗外的杏花正开得热烈。
      侍女青禾立在妆镜身侧,小心翼翼替她梳理如云青丝,看着镜中女子清婉温润的眉眼,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今日愈发好看了,这一身月白绣折枝杏的衣裙,衬得人比堤边春杏还要温柔几分。今日曲江宴多少王孙公子、世家郎君在场,定有无数人倾心。”
      镜中人抬眸,眸光清浅温柔,不带半分少女怀春的雀跃,只淡淡弯了弯唇角。
      沈知微今年十七,是吏部尚书沈砚之的嫡长女。自小饱读诗书,娴静端雅,性情最是温和克制。生得一副极清丽的容貌,眉眼舒展,肤白胜雪,不施粉黛便已是绝色,偏偏性子恬淡,素来不爱张扬,在一众明艳张扬的京中贵女里,向来是最安静、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声音轻柔,似春风拂水:“不过一场寻常诗宴,不过是随父兄赴宴应酬,何须这般打趣。”
      青禾撇撇嘴,放下木梳,替她插上一支素银杏花簪:“旁人赴宴是为踏青赏春、结识知己,姑娘赴宴,从来都是为了镇国公府的谢二公子。旁人不知,奴婢还不知吗?”
      一句话轻轻落下,精准戳中了沈知微藏了十余年的心事。
      镜中少女的眉眼几不可察地黯淡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恬淡的模样。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与谢郎自幼比邻而居,青梅竹马,本就是挚友知己。莫要胡言,惹人笑话。”
      是挚友,是知己,唯独,不是心上人。
      至少,在谢珩眼中,从来不是。
      沈知微与谢珩相识于七岁,两家府邸一墙之隔,一春一秋,一朝一夕,相伴整整十载。
      十年光阴,足够一株小树苗长成繁荫大树,足够懵懂稚童长成亭亭少年少女,足够她把一份小心翼翼、隐忍克制的爱意,悄悄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生根发芽,岁岁繁茂,却从不敢让人窥见半分。
      十年温柔陪伴,十年默默偏爱,她看着谢珩从青涩孩童长成如今名动京华的翩翩公子。
      镇国公府嫡次子谢珩,年少成名,容貌清绝,风骨凛然,是京中无数贵女心悦倾慕的对象。
      可无人知晓,这位清冷矜贵、看似淡漠疏离的谢二公子,心中藏着一份执念,藏了整整五年。
      他心悦太傅府的苏婉柔。
      五年前上巳初遇,苏婉柔一身浅粉衣裙,温婉娴静、清雅脱俗,那一瞥惊鸿,从此让少年谢珩念念不忘,执念深种。
      五年来,他满心满眼皆是苏婉柔,心心念念,只求佳人垂眸,盼得一世良缘。
      而沈知微,是这整场漫长执念里,最忠实的旁观者,也是助攻者。
      她是最懂他心事的人,是替他筹谋、为他周全、帮他追逐心上人的人。
      世人皆羡沈知微与谢珩情谊深厚、青梅竹马,唯独她自己清楚,这份深厚情谊里,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的隐忍与成全。
      青禾看着自家姑娘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心中又疼又急,却不敢再多说,只能低声劝慰:“姑娘,奴婢只是觉得可惜。二公子心中只有苏姑娘,年年岁岁皆是如此,您何苦次次为他费心费力?”
      沈知微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带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隐忍。
      “他心悦婉柔姑娘,求而不得,心生怅然。我是他最亲近的友人,能帮他一二,让他得偿所愿,也是应当。”
      她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卑微。
      十年情深,她从不敢求他回头看自己一眼,从不敢奢求半分偏爱。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盼他平安顺遂,盼他得偿所愿,盼他能追到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岁岁欢喜,此生无忧。
      哪怕,他余生所有的温柔与欢喜,皆与自己无关。
      收拾妥当,沈知微随家中兄长一同出门,乘车去往曲江池。
      春日暖风浩荡,沿路繁花次第盛放,车马缓缓而行,不多时便抵达曲江堤岸。
      堤岸游人如织,世家车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处处皆是春日盛景。
      沈知微刚下车,目光便下意识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下。
      那一道身姿挺拔、清俊绝尘的少年身影,一眼便撞入眼底。
      谢珩立在满树繁花之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眉目清冷如画。春风吹动他衣袂翻飞,漫天白杏簌簌落在他肩头发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隽疏离,宛如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他生来便是这般耀眼夺目,是春日最盛的风光,是她藏在心底十年的遥遥奢望。
      几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珩蓦然回头。
      四目相对。
      少年清冷的眉眼瞬间褪去疏离,染上几分熟稔温和的笑意,他抬步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步伐从容,身姿卓然。
      “知微。”
      他开口唤她名字,声音清冽好听,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润磁性,是十年如一日的熟稔自然。
      没有疏离客套,没有世家分寸,只有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亲近。
      这是独属于她的优待,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亲近。
      可沈知微心中清楚,这份亲近,从来只是知己挚友的坦荡,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沈知微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抬眸温和浅笑,礼数周全:“谢郎。”
      谢珩走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一身杏色衣裙,眉眼柔和:“今日穿得极好看,与这满堤杏花相得益彰。”
      寻常夸赞,坦荡自然,纯粹是友人之间的欣赏。
      沈知微微微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夸赞。你来得倒是早。”
      “我一早便来了。”谢珩目光微转,掠过喧闹人群,眼底悄然染上一丝浅浅的期许与忐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腼腆温柔,“我在等婉柔姑娘。太傅府的车马,想来也该到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片微凉的春水,轻轻漫过沈知微的心头,带着细碎无声的酸涩。
      她早该习惯的。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所有期待、所有温柔,从来都只为苏婉柔而起。
      沈知微压下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酸涩,依旧是那副温柔恬淡的模样,轻声问道:“你写的诗笺,可还带在身上?”
      闻言,谢珩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彩,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诗笺,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眉眼皆是珍视与欢喜。
      “带来了。”
      他昨夜伏案提笔,熬至深夜,一字一句斟酌,写了一首春日杏咏,字字句句皆是心意,只为今日赠予苏婉柔,以诗寄情,诉说五年倾慕。
      可他素来清冷矜贵,不善儿女情长的委婉表达,面对心悦之人,素来笨拙忐忑,纵然满心热忱,却不知如何开口,不知如何递出诗笺,生怕唐突佳人,惹她厌烦。
      这份小心翼翼的局促,他只会展露在沈知微面前。
      谢珩看着手中诗笺,眉宇间带着几分犹豫忐忑,轻声道:“知微,我思虑一夜,终究不知该如何递给婉柔姑娘。我怕太过刻意,落得轻浮,反倒惹她不喜。”
      他向来高傲从容,唯独面对苏婉柔,永远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沈知微抬眸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与忐忑,心口微微发涩,面上却依旧温柔平和。
      她伸出手,轻轻接过那方薄薄的诗笺。
      纸页微凉,笔墨清新,一字一句,皆是他对旁人的满腔深情。
      她指尖轻轻拂过娟秀笔锋,目光静静扫过诗句,轻声道:“无妨,交给我便是。”
      谢珩骤然抬眸,眼中一亮,满是信赖与感激:“麻烦你了,知微。”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沈知微浅浅一笑,温柔得近乎纵容,“待会儿诗会落座,我寻个合适时机,替你转交,顺势替你说几句话,不会唐突苏姑娘,也不会失了你的分寸体面。”
      她最懂他的顾虑,懂他的矜贵,懂他的忐忑。
      十年相伴,她太了解他。
      谢珩彻底放下心来,眉眼舒展,笑意温柔:“有你在,我便安心了。知微,世间唯有你最懂我。”
      是啊,唯有她最懂他。
      懂他所有心事,所有执念,所有欢喜与怅然。
      可他从来不懂她。
      不懂她眼底深藏的温柔,不懂她岁岁年年的隐忍,不懂她所有的周全与付出,从来都不止是挚友情谊。
      春风吹过,满树杏花簌簌坠落,落在两人肩头、发间。
      沈知微握着那方承载着他满腔爱意的诗笺,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安静的荒芜。
      她抬眸看着眼前眉目清朗、满心期许的少年,轻声在心底默念:
      谢珩,我祝你,得偿所愿。
      祝你岁岁欢喜,得遇良人。
      哪怕,你的良人,从来不是我。
      曲江池畔笑语喧哗,春光正好,繁花正盛。
      她站在他身侧,立于漫天春杏之下,心甘情愿,为他折芳传信,成全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月情深。
      而此时的谢珩,满心满眼皆是即将相见的白月光,全然未曾留意,身侧少女温柔眉眼之下,藏着十年无人知晓、温柔破碎的漫长暗恋。
      他更不会知晓,许多年以后,当所有执念尽数落空,当他蓦然回首,才会幡然惊悟——
      这世间最珍贵的岁岁相伴,最真挚的温柔偏爱,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而是这十年春深,始终站在他身侧,默默成全他、守护他、深爱他的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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