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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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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海口的雨停了,风开始转暖。
二月十六日,她在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吴,五十来岁,原来在下面市县做过小开发商。九三年在琼山那边拿了一块地,地拿到手就没钱开发,一直荒着,草长到人腰高。去年省里搞积压房地产处置,他这块地被列进去,政府没收回,而是给他发了一本《换地权益书》。
凭证是深蓝色的封皮,里面一页纸,写着一行数字:土地使用权权益四十五万元。
"这东西有什么用?"她把凭证翻来覆去地看。
"换地。"吴老板说,"我拿着这本证,将来在省里指定的地方拿地,可以抵四十五万的地价款。"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我没钱了。"他苦笑,"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拿什么地。我老婆去年回大陆了。"
"你要多少?"
"十五万。"
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十五万买四十五万的权益。三三折。她知道这个折价是怎么来的:这本证一年不用、两年不用,就是一张纸;而且指定地块、指定用途,一年比一年规矩多。持有人越急,价越低。
"十二万。"她说。
"十四万。"
"十三万,现金,今天就付。"
吴老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不怕这证作废?"
"怕。"她说,"可我更怕错过。"
他把凭证推到桌子中间:"成交。"
那天下午,她拿着这本深蓝色的凭证,去了国土局。
窗口里的科员翻了半天册子,抬头:"这本证是真的,登记在册。你要拿它抵哪块地?"
"海甸岛北边,滨海大道北侧那块。"她说,"原来是水产养殖场,前年就停了,现在荒着。"
科员翻了翻,找出一个卷宗:"五十一亩,国有划拨,地上没有建筑物。要出让,得先补办手续,还要挂牌。"
"挂牌我可以等。"她说,"但这本权益书,能抵多少?"
"按方案,权益书可以抵地价款。"科员顿了顿,"抵多少,要评估。"
"评估什么时候出?"
"公告出来以后。"
她点点头,把凭证收进包里。
走出国土局,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海口的二月,天蓝得很干净,云像被人用手抹开的棉花。她心里第一次有一种很实的感觉:她手里这张纸,不是钱,是一条能走进去的门。
三月,那块地的挂牌公告出来了。
五十一亩,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她算了一遍:一百二十万,减掉权益书抵的四十五万,再减掉她手里的现金,还差四十多万。
四月十六日,挂牌截止。
那天上午她去了交易中心,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有七家举牌,两家是本地公司,三家是外地来的,还有两家不知道是谁,举牌举得很急。
价格从一百二十万一路往上,到一百四十六万的时候,只剩三家。
她把牌子举起来。
"一百四十八万。"
"一百五十万。"前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着举。
她又举:"一百五十二。"
那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空气静了几秒。主持人喊了一次、两次、三次。
槌子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一百五十二万。她只有二十万出头,加上权益书抵的四十五万,还差八十多万。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坐到很晚。陈福生来了一趟,看她那样,把烟递给她,她没接。
"差多少?"
"八十多万。"
"你有多少?"
"二十万出头。"
陈福生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摁在墙根上。
"我有三万。"他说。
"你的养老钱。"
"我还能跑五年车。"他说,"五年,我攒得回来。"
林青禾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黑瘦,手上有老茧,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她知道这三万块是他开这么多年车,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老陈,"她说,"这钱我借。三分利,跟你算。"
"不要利。"
"要。"她说,"不要利的钱,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剩下的七十多万,她找了三家,最后是一家私营企业借的,月息三分,抵押的是她六层楼的未来租金。合同签下去的那天,她算了一笔账:每个月利息,两万二。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每月必须净进两万二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