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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元旦 ...


  •   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海口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滨海大道的柏油上,冒起一层白气,把远处那些框架楼糊成一片灰影。街上的椰树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垂,一辆中巴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卖椰子饭的三轮车上。林青禾七点就到了调度室,把窗子推开,让潮气进来。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一张旧的营业执照,一张新的申请书。
      旧的那张是一九九九年四月领的,"海口青禾客运服务部",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那一栏,字挤得满满当当:车辆调度服务、客运信息咨询、代订车票。
      新的这张,她要填"个人独资企业"。
      理由印在报纸上。今天起,《个人独资企业法》施行。她昨天把那段话剪下来,贴在墙上: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
      "无限责任"四个字,她看了很久。
      "青禾姐,"何姐端着热水进来,"这四个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她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企业赔了,我赔;企业垮了,我垮。以前我是个个体户,人家跟我做生意,看的是我这个人;以后我是家企业,人家看的还是我这个人。"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个体户,人家怕你跑;企业,人家怕你倒。"
      那天上午,她把表格一项一项填完:企业名称"海口青禾旅游服务中心",投资人林青禾,出资额三十万,经营范围"旅游客运信息服务、旅游线路组织、车辆调度、票务代理"。
      填到"出资方式"那一栏,她停了笔。
      三十万出资,她拿不出来。她的钱全压在楼的首付和车上。
      最后她填了"实物出资":六辆车,折价二十八万,现金两万。
      工商所的人看了半天:"车是你的?"
      "车是我的,行驶证在这儿。"
      "营运车辆能算出货?"
      "能。"她说,"车是我的资产,资产就能出资。"
      那人翻了两遍材料,又打了个电话,最后把章盖下去。
      一月十日,她拿到新的营业执照。
      那张纸比旧的大一圈,字号也长:海口青禾旅游服务中心(个人独资)。
      她把两张执照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从"服务部"到"服务中心",只多了两个字。可她心里明白,这两个字值很多钱——因为从今天起,她可以签合同了。以前签合同,人家要她按手印;现在签合同,她可以盖公章。
      公章是她自己去刻的。刻章的铺子在博爱南路一条巷子里,师傅是个哑巴,用手势问她刻几个。
      她伸出三个手指。
      师傅比划:一个小摊子,刻三个章做什么?
      她拿笔在纸上写:因为我要跟人签合同。合同上盖三个章,人家才信。
      师傅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三个章摆成一排:公章、财务章、合同章。红印泥的盒子开着,有一股桐油的味道。
      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橙红。
      元旦这天,街上比平时冷清。
      她下楼买了一份粉汤,坐在门口吃。对面那家旅行社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新年优惠,海南三天两晚"。
      她一边吃一边看那张红纸。
      三年前她站在这条街上,看的是服装档口。那时候她想的是"不做衣裳,做车"。现在她看的是旅游广告,想的是"不做车,做线路"。
      粉汤吃到一半,她拿笔在纸巾上写了几个字:线路、酒店、车、票。
      写完她把纸巾折起来,塞进兜里。
      她拿起公章,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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