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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借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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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日,那张借条写出来了。
纸是她从调度室拿的,横格纸,撕了半页。阿禾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用她那笔方正的字,一行一行写:
"今借到林青禾人民币陆佰元整,用于海口华侨中学高一年级第一学期学费、书费、住宿费及校服费用。此款自一九九九年九月起,按月归还拾元,至还清为止。如本人考取大学,此款及其后各学期借款,一并顺延,于参加工作后归还。"
写到最后一句,阿禾的笔停了。
"青禾姐,这句要不要去掉?"
"哪句?"
"大学那句。"她低着头,"万一我考不上。"
"考不上就按前面的还。"林青禾说,"考上了,就按后面那句。你自己选。"
阿禾想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句留着,签了名,按了一个红手印。
林青禾把借条收起来,从包里拿出六百块,一张一张数在桌上。
阿禾也一张一张数。
数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青禾姐,我以后不当老师了。"
"为什么?"
"老师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她说,"我要挣钱。"
林青禾看着她,没说话。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把她养成了另一个你。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阿禾,你要挣钱可以。但你要记住,挣钱的人很多,会挣钱的人很少。会挣钱的人,是懂得算账的人。你现在最该学的不是挣钱,是算账。"
"算账我会。"
"你会算加减。"她说,"还不会算时间。"
那天晚上,阿禾的母亲来了一趟。
她没有进门,站在院墙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条咸鱼。
"林老板。"
"阿禾考上了。"
"我知道。"女人低着头,"她回来讲了,讲了半天。"
"你不高兴?"
"高兴。"她说,声音很轻,"高兴得一夜没睡。"
她把塑料袋往门里递。
"这个你收着。"
"上次的还没吃完。"
"那不一样。"女人说,"上次是我来求你。这次是我来谢你。"
林青禾接过袋子,让她进来坐。女人在矮凳上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老板,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怪我。"
"你问。"
"你为什么对我们家阿禾这样?"
院子里那只鸡又在刨土。
"因为她像我。"
"像你什么?"
"像我十五岁。"
女人看了她很久,忽然说:"你也是我们这种人家出来的?"
"三联村的。"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走得早。"她说。
女人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我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林老板,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补网。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你讲一声。"
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那天晚上,阿禾走后,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院子外面是鱼塘,塘边有几株香蕉,叶子在夜里被风翻动,沙沙地响。
她把那张借条从账本里抽出来,看了很久。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日,一百八十块。一九九九年八月三日,六百块。
她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字:从今天起,这笔账要记到她工作。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手按住眼睛。
她不是在哭。她只是忽然很累——那种累,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回头一看,起点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