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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三月的摸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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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三月,海口的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
早上七点,太阳还没爬到椰树顶上,空气就已经潮得能拧出水。滨海大道西段那片荒草开始抽新叶,绿得很凶,把埋在草里的碎砖一块块盖住了。
林青禾把车停在路口,走进去。
那栋二十来层的框架楼还立着,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外墙,一个个空洞的窗口对着天,钢筋从楼板里伸出来,锈得像血。
王先生比她来得早,蹲在楼底下抽烟。看见她,站起来,鞋跟在地上碾了两下。
"你来得倒勤。"
"我来看看它还能不能站。"
"能站。钢筋都在。"他把烟掐了,"三千二你嫌贵。现在两千六。"
林青禾抬头看了看楼。她没急着接话。
她心里有一本账,这三个月翻了不知多少遍。这栋楼二十层,每层一千五百平,三万平方米。两千六一平,七千八百万。她手里那点钱,连一个零头都够不上。
"王先生,"她说,"我不买整栋。"
"那你买什么?"
"我买一层。或者,你底下那个院子。"
王先生笑了一声,笑得没有温度:"哪有拆开卖的。这楼的债是一个整体,法院封着,一层一层卖,谁给你□□?"
"所以我等。"
"等什么?"
"等文件。"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王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姑娘,这种话我听了五年了。年年有人讲要处置,年年没动静。这楼再放两年,钢筋烂透,一文不值。"
林青禾没反驳。
她知道文件会来。她甚至知道大概什么时候来——不是记得,是她这半年看报纸看出来的:省里的工作组一个接一个往下跑,报纸上"积压房地产""停缓建工程"这些词出现得越来越勤,二月里还登过一条消息,说省里正在做全省积压房地产的摸底登记,要求各市县把项目、债务、土地一宗一宗报上来。
摸底登记,是动手前的第一步。
她回到车上,翻开那个横格本。前面几页是车队的账,后面几页她画了一张表,横着写"项目、位置、层数、债务、报价、能否分割",竖着填了七行。填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停住,那一行的"债务"格里写着三个字:不清楚。
她把笔盖上。
钱不够,是明面上的事;看不清债,是暗地里的事。这两个问题不解决,价钱再低也是陷阱。
车开到秀英港,陈福生已经在那儿等了。红夏利换成了白的,车头那块价目表用透明胶带封了边,边角还是翘起来一点。
"青禾,吴师傅又犯规矩了。"
"哪条?"
"第三条。拉了个客人去海甸岛吃海鲜,收了三十。"
林青禾把本子收进包里:"人在哪?"
"在码头那边不敢过来。"
"叫他过来。"
吴师傅过来的时候,脸是灰的。三十几岁的人,站在她面前像个学生。
"青禾姐。"
"三十块,退回去。"
"我退了。"
"客人怎么说?"
"客人说……算了。"
"不能算。"她说,"你自己去跟客人讲清楚:以后要是再有人拉你去那种店,你到港区门口找麦叔,或者打我这个传呼。钱我们出。"
吴师傅抬起头,眼睛红了:"青禾姐,我家里……"
"我知道你家里。"她打断他,"你儿子要交学费。所以我给你留着这个位置。但规矩要是破了,这牌子就倒了。牌子倒了,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也没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港区那间租来的小办公室里,把十二辆车的账又理了一遍。
三月,流水十二万一千,她抽一万二千一,扣掉办公室租金、两个调度员的工钱、传呼费、修车垫付,净下来九千八。
一年前她坐在旅店的床上,看一千一百四十六块。现在她一个月看九千八。
钱多了,人反而更睡不着。
因为九千八这个数字,放在一栋两千六一方米的楼面前,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