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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从三辆到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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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收音机里在播十一届三中全会二十周年的消息。她在院子里修车灯,一只手举着螺丝刀,一只手扶着灯罩,收音机摆在窗台上,声音糊糊的。
同一天,她从报上看到房改的消息——福利分房停了,以后房子要自己买。
她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在这种年份里长大的。单位有房,可她家不在单位里。她父亲是渔民,海是海,房是房,一辈子没分过一间。
她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按下去。
现在还不是买地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让现金流再厚一点。
十二月二十日,她买了第一辆车。
一辆九二年的夏利,红色,跑了十一万公里,底盘修过,带营运证,挂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名下,连车带证五万三。
她跟车行老板磨了两天价,最后五万成交,条件是过户手续她自己跑。
十二月二十六日,她买了第二辆,一辆捷达,六万八,带着一个转让的个体指标。
钱从床板底下取出来,一沓一沓数给人家。她数钱的时候手很稳,心里却有点空——三十万,眼看着就薄了一层。
十二月三十一日,她坐在院子里算一年的账。
三个月零二十天:五辆车,流水两万七千四百,她抽成两千七百四十;包车加长途净赚一千八;台风后运力紧张那半个月,赚了一千二。合计五千七百多。买车花了十一万八,剩下的钱她压着没动,一分没花在别处。
陈福生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屋里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青禾。”他把烟点上,“你不像个挣钱的。”
“我像个什么?”
“像个攒钱的。”
“攒钱有错?”
“没错。”他吸了口烟,“就是别人都在换大哥大,你连个像样的电饭锅都没有。”
她笑:“大哥大八千块,能买一块地吗?”
陈福生一愣:“你要买地?”
“我要买那些没人要的楼。”
“疯了。”他说,“那些楼一屁股债,谁碰谁死。”
“我要碰的不是楼。”她说,“是楼底下那块地,还有那个价。”
那天夜里,她把海口地图摊在桌上,拿一支红笔,圈了三处:滨海大道西段,一片荒地和两栋停工的框架楼;海甸岛北边靠海的一片滩涂;往灵山去的那条路边,几个荒着的院子。
圈完,她看着那三个红圈,把笔帽盖上。
一九九九年一月八日,报纸中缝登了一条小广告:半拉子工程转让,××大厦,框架已封顶,手续齐全,债权债务清晰,价格面议,联系人王先生,传呼×××。
她把那条广告剪下来,揣在口袋里三天。
一月十日,她去了。
在滨海大道西段,一栋二十来层的框架楼立在荒草里。楼没有外墙,只有一个水泥骨架,从底下望上去,能看见一层层空洞,像谁把天空打了很多个洞。楼道里堆着五年前的钢筋,锈成一片红。地上落着枯叶、塑料瓶,还有一件不知谁丢下的工装,被雨泡得发硬。
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顶。
顶上风很大。海口在她脚下铺开——近处是荒地、鱼塘、铁皮棚;远处是高楼、椰林、海;再远处有一条线,是海那边的方向。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还没长成的城市。
她知道二十多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她知道那条路上会开满免税店,知道海甸岛北边会立起一片楼盘,知道灵山那边会有个新区,会有大把的人从别的地方搬来,买下这些此刻连草都不长的地。
她也知道,现在没人敢碰。
“姑娘,看什么呢?”底下有人喊。是那个王先生,五十上下,肚子很大,衬衫扎不进裤子里。
“看风。”她说。
“风有什么好看的。”他爬上来,喘得厉害,“这楼,三千二一平我就出。整栋,连带底下这块地。”
“三千二?”她说,“新楼都没这个价。”
“这楼位置好。”
“位置好,五年没人要。”
王先生笑了,笑得苦:“你说个价。”
她没答。她只是伸手,扶了一下那根生锈的钢筋。手掌上一层红锈。
“王先生,”她说,“这楼我不买。”
“那你上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她说,“它还能站几年。”
下楼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到楼底,忽然一阵眩晕。
不是累的那种晕。是空气突然换了味道的晕——咸腥的海风没了,水泥味没了,忽然是空调滤网的味道,是屋里那种放久了的、干的、凉的气味。
她扶住墙,闭上眼睛。
耳边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她自己家的客厅里说话。
“……青禾?青禾你醒醒。”
她心跳得厉害,喉咙里一股腥甜。
再睁眼,天还是黑的,风还在吹,锈还是锈。王先生站在她面前,一脸惊:“你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她说,“低血糖。”
回到旅店,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锈,指甲缝里是红的。
她坐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真的是梦。
她不知道这梦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醒来以后,那个十五岁的孩子会怎样。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就算只给我三年,我也要把她养大。”
窗外,一九九九年的海风还在吹。远处的烂尾楼在夜里立着,一栋挨一栋,黑得像一排没有点灯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