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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预支的工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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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
那天下午,阿禾的母亲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条晒干的鱼。
“林老板。”她把鱼往门里递,“阿禾说你对她好。这个,你收着。”
“我不是老板。”林青禾接过鱼,“进来坐。”
女人坐在门槛上,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
“阿禾的学费,还差多少?”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讲过一次。”她说,“初三下学期的学费、资料费、还有补课的钱,加起来一百八。”
女人低下头:“我问过校长,能不能缓。校长说,能缓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没人接话。院子里那只鸡在地上刨土,刨了半天,刨出一根干草。
林青禾回屋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纸是她前一天晚上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硬。
“我不白给。”她说,“我这边车队要人管账。五辆车,每天的流水、油钱、修车、管理费,我一个人记不过来。阿禾会写字,会算,我要她来帮。一个月三十块。”
女人抬头:“三十块?”
“三十块太少,她还要读书,只能晚上来。”她说,“这样,我先预支她半年的工钱,一百八十块,正好交学费。往后半年,她每天来一个小时,把这笔钱挣回去。”
女人看着那张纸,手抖起来。
“签个字。”林青禾把笔递过去,“签了,这钱就是她挣的,不是谁给的。她要是干得不好,我扣她钱。”
女人的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说,“我们村的人都说,你不像做生意的。”
“我像什么?”
“像来还债的。”
林青禾笑了一下,没答。
她心里想:你说对了一半。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把债主从命里请出来的。
那天晚上阿禾来了。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一百八十块钱,脸绷得很紧。
“青禾姐。”
“嗯。”
“我妈说,这是预支的工钱。”
“就是预支的工钱。”
“我以后要还的。”
“你以后每天来抄账,抄到明年六月,就还清了。”
阿禾点点头。她走到灯泡底下,把那张《出租车辆服务公约》拿起来看。看了很久,忽然说:
“青禾姐,我要考大学。”
林青禾的手停在半空。
“考什么?”
“考师范。”阿禾说,“当老师。不要下海,不要卖鱼,不要看天吃饭。”
“你知道大学要多少钱?”
“不知道。”女孩说,“但我会算。”
院子里那只飞蛾又绕着灯泡转。灯很亮,把女孩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瘦,但骨头是正的。
林青禾低下头,眼睛发热。
“那就考。”她说,“考上了,学费我借你。借,不是给。你以后当老师,一个月还我十块,还到你不欠为止。”
阿禾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得还十年。”
“那就还十年。”
阿禾走后,林青禾坐在桌前,把那张工钱收据夹进账本第一页。
她翻过账本,看见自己这三个月记的那些数字:二十三、十四块六、八十九、一百四十六。一行一行,歪歪扭扭,有的被雨打湿洇开了。
她拿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百八十块。”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十万买不来这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