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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周同一时间 初次见面 ...


  •   第一次去康复科那天,郝好是自己打车去的。

      薛琪琪说要请假陪她,她说不用,你上课。她拄着彩色绷带缠的拐杖,单脚跳上出租车后座,把拐杖收进来横放在脚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姑娘,脚怎么了?”郝好说:“摔的。”司机说:“那你小心点,我开稳些。”郝好说:“谢谢师傅。”

      Z市第一医院,五楼,运动康复科。门是开着的,里面比走廊更冷些。大房间里分好几块,拐角进去最里面是理疗区,几台机器并排,里面靠墙是器械区,哑铃和弹力带摆满一地。两边是治疗床区,有的床拉了帘子,有的没拉,蓝色治疗床,干干净净。两个穿蓝色治疗服的人,有个女治疗师一边给人做手法一边跟病人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

      郝好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不知道往哪走。

      一个男医生正好从靠近门口的诊室出来,诊室外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她的信息:金明,副主任医师。金医生看着四十来岁,清瘦,说话语速很快:“郝好是吗?你是最后一个病人了,快进来。”他让郝好做了几个动作,问了几个问题,又上手帮她评估了一下。“片子我看了,双踝骨折术后,关节活动度受限,肌肉萎缩,得做康复,至少十次。”他对着电脑,字打得飞快,“先给你开三次,超声波、运动功能训练、手法松解术,今天看能不能先做一次,后面看情况调整。”

      他把单子递给郝好,走到门口,往治疗床区看了一眼,指着远处一个背影说:“找那个穿蓝色衣服的。”

      郝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人坐在诊疗床旁边的带滑轮的凳上,背对着她,正在给床上的病人做手法松解。藏蓝色的治疗服,整洁干净,头发似乎刚修剪过,后颈清爽利落,手臂露在短袖外面,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在头顶明晃晃的灯光下跟诊室的白墙差不多一个色号。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动作幅度很小,手上的力道大概不轻,因为床上的病人“嘶”了一声。

      郝好拄着拐杖艰难挪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戴着蓝色医用口罩,无框眼镜,镜片下的鼻梁很高,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干净,像她高中班上那种理科很好的男同学,话不多,每次考试年级前十,别人问他题他就讲,不讲废话。

      他正低头按病人的小腿,没注意到她。郝好站在旁边,递上诊疗单低声问道:“医生,请问这个是找你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第一眼只看到一只手,手里捏着诊疗单,手指纤长细白,指甲剪得短。然后目光往上移,看到她的脸。

      郝好对上他的眼睛,先愣了一下,随后挤出一个笑。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态,素颜,眼下一片青,嘴唇发白,头发随便扎的,碎发掉了一脸,整个人看着像被生活揍了一顿还没缓过来。但她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个酒窝,若隐若现的,给那张疲惫的脸添了点甜。

      “许戍,”金医生跟过来,指了指郝好,“今天有病人不来吗?这个病人可以插进来吗?”

      许戍说:“没有。”然后又看了郝好一眼,第二眼比第一眼长。高瘦,白裤子,蓝衬衫,清瘦得有点过分,脸上没血色,但五官底子好,眼神里全是懵。他把手从病人腿上收回来,跟床上的人说了句“你等一下”,站起来,走到郝好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最早要约到下周了,你看哪天几点合适。”

      郝好想了想:“下周三下午,两点半?”

      许戍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手机:“加个微信,后面改时间方便。”他点开二维码,郝好扫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微信名——“Z一院—许戍”,头像是医院康复科的蓝色logo。

      他正准备输备注名,郝好抢答:“郝好。”

      “好好?”

      “郝好!”

      许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打了“好好”两个字,没改。

      郝好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好好”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没再纠正。

      那天从医院出来,郝好没直接回家,拄着拐慢慢移动到医院楼下的咖啡馆,点了杯拿铁,打开电脑开始写主任要的采访提纲。还没写两行,脚踝又开始抽痛。她想起许戍那句“少走”,不由得撇了撇嘴。

      到了晚上,脚踝肿得有点厉害还有点发烫。她想起白天许戍交代的“少走,脚抬高,适当冰敷”,立马从冰箱里找了袋冰袋,裹上毛巾垫在脚下。

      第一次康复是一周后。

      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郝好提前到了。她这人对时间有种强迫症,约了两点半,她宁肯两点十五就到,也绝不踩点。拄着拐走进康复科,找到许戍那片区域,却发现他床前已经躺了个病人,看进度,手法松解才刚开个头,怎么也得二十分钟。

      郝好也没去打扰,自己找了个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

      康复科里其实挺热闹。旁边那张床的女医生是个典型的e人,一边给大爷做理疗,一边跟大爷聊得火热:“您这膝盖恢复得不错啊,最近是不是又去公园下棋了?”

      大爷中气十足:“那可不,我还赢了老李两盘呢。对了医生,我这晚上泡脚加点艾草行不行?”

      两个人从理疗聊到养生,又从养生聊到菜市场的猪肉涨价,氛围跟茶馆似的。

      郝好偷偷转头,看向许戍那边。

      像个被按了静音键的独立结界。

      许戍低着头,双手按在病人的腿上,动作有条不紊。那位病人也是个能憋的,疼了最多自己“嘶”一声,全程两人一句话不说。要是有个不知情的人路过,估计会以为这俩人在进行什么保密级的禅修。

      只有在换动作的间隙,许戍才会蹦出两个字:“翻身。”或者“放松。”

      郝好看着这鲜明的对比,在心里默默给许戍贴了个标签:自动回复机器人,附带高冷结界。

      等了三十分钟,前一个病人终于起来了。许戍脱下一次性手套准备换新的,一转头,目光刚好对上坐在角落椅子上的郝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看到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等了一会儿了吧。”

      郝好站起来,慢慢挪过去:“时间观念强,职业病。”

      许戍没接话,指了指诊疗床:“上去吧,把鞋脱掉。”

      许戍仔细看了她的片子,上手对两只脚的脚踝都摸了一通,进行了对比,做了全面评估。又捏了捏小腿肚:“肌肉萎缩了不少,得练。”然后开始手法松解。他戴着手套,手指按在脚踝周围的疤痕和粘连组织上,力道由轻到重。

      郝好咬住嘴唇。第一下还好,第二下她开始冒冷汗,第三下她捏紧了拳头。疼,比她想象中疼得多。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主任。

      她咬着牙掏出手机:“喂,主任。”

      “郝好,提纲看了,那个医院康复科的模块,你加两句关于医患沟通的……”

      “好的主任,我今晚改完发您。”郝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挂了电话,她像泄了气的气球,直接瘫倒在床上。

      “接电话不耽误你疼。”许戍头也没抬,但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还不忘补一句,“放松。”

      隔着口罩,郝好看着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睛,心想:这人,到底是冷漠还是细心?

      手法松解做完,许戍教了她几个动作,踝泵、直腿抬高等,每个动作讲一遍,看她做一遍,纠正细节。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旁边有个女治疗师路过,跟许戍说了句“今天患者不少啊”,许戍“嗯”了一声,没接话。

      郝好从床上下来,穿好鞋。许戍拿起工作手机开始看病人安排,抬头说:“每组15个,做四组,回去按时练,疼得厉害就停。”

      郝好点头:“谢谢许医生。”

      许戍说:“下下周同一时间行吗?”

      “嗯。”

      郝好正准备走,看了一眼她的拐杖,说到:“你可以尝试不用拄拐了。”

      “哦,好的。”

      拄着拐走出康复科,走廊里的冷气没屋里那么冲了。郝好挪进电梯,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给薛琪琪发了条语音:“我今天遇到个活体AI。”

      薛琪琪秒回了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背景音里还有红笔划纸的沙沙声:“什么AI?ChatGPT出实体版了?”

      郝好对着手机龇牙咧嘴地控诉:“一个康复师。我疼得都快灵魂出窍了,他戴着口罩连眼皮都不抬,按着我的脚踝跟按面团似的。我接个主任电话,他还来一句‘接电话不耽误你疼’。你说,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没有世俗的欲望?”

      薛琪琪在那边笑得差点岔气:“这不挺好?总比那种一边给你按脚一边跟你推销办卡的强。你就当去给腿做个系统重装,管他客服态度呢,能修好就行。”

      “有道理。”郝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问,“晚上吃啥?我想吃酸菜鱼。”

      薛琪琪冷笑:“你刚做完手术,吃什么酸菜鱼?吃你的高蛋白餐食去,别放辣。”

      “行吧。”郝好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那个头像为蓝色logo的“Z一院—许戍”发来的微信,标准得像群发格式:【下下周三下午2:30,运动康复科5楼。】

      郝好单手打字,火速回了个【收到,谢谢许医生】,然后果断退出对话框。

      她这人最怕麻烦,也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社交。像许戍这种不多话、不寒暄、直奔主题的“AI式”医患关系,其实正中她下怀。不用假笑,不用找话题,公事公办,按完走人。

      完美。

      至于下下周同一时间?那就当是去给腿做个定期系统维护吧。只要他能把我这双腿修得能跑能跳,他就算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我也认了。

      吐槽完,她心情好了大半,转头去琢磨晚上该吃点什么。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康复科,许戍的一天还没结束。

      送走下午最后一个病人,他把用过的一次性手套换下来扔进回收桶,回到隔间里,摘下口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拿起保温杯,一口气灌了大半杯。水瓶旁边压着一份没来得及吃的三明治,那是他下午补充能量用的,现在已经快六点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在发下周的排班表,患者群里有人请假,他一条条点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划到最底下,是一个叫“好好”的微信——【收到,谢谢许医生。】

      许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下午她接电话时那张疼得发白、却硬撑着说“好的主任我今晚改”的脸。

      明明都疼得面容扭曲了,还能强装镇定。有点轴,也有点好笑。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把手机揣回兜里,换好衣服下班。

      金牛座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下班、去食堂吃饭、回家,然后玩会儿游戏、刷会儿手机,一天就过去了。他不爱社交,也不喜欢去猜别人话里有话。对于他来说,按照流程做事、把当天的病人看完,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踏实的事情。

      至于那个叫“好好”的患者。年轻,依从性也高,收了个不麻烦的病人挺好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启动车。

      而另一边,郝好正看着外卖软件叹气。轻食太寡淡,酸菜鱼不让吃。她最后点了一份不放辣的番茄肉片,然后靠在沙发上,点开了下周三下午的日历提醒。

      行了,就当去给腿做个系统重装吧。只要他能把我这双腿修得能跑能跳,他就算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我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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