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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之后 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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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好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手机别碎。
第二个念头是:完了,明天还有个采访。
第三个念头是:这坑谁挖的,我要写篇稿子曝光他。
二月的Z城,天冷得人缩手缩脚。她骑自行车下班回家,车筐里塞着刚买的一袋砂糖橘,经过快到家那段路,前轮卡进一个坑里,整个人连车带人往右倒。脚踝先着地,然后是手掌。她趴在地上愣了三秒,试着撑起来,右脚一使劲,脚踝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圈,疼得她“嘶”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手腕上的Apple Watch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你似乎摔得很厉害。”
郝好盯着那行字,疼得龇牙咧嘴,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这功能长这样。她伸出左手食指,颤颤巍巍点了“我摔倒了,但人没事”。
点完她就后悔了。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人没事?人挺有事的。
两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先停下来,一个帮她扶车,一个问她要不要紧。郝好连说了三遍“谢谢”,声音发颤。紧接着散步的大爷大妈围上来,有人帮她捡起手机,有人帮她捡滚到路边的橘子,还有人问她怎么摔的。一个大妈拍板:“去市一院,我儿媳妇在那生的孩子,技术好。”另一个大爷纠正:“生孩子跟骨头是一回事吗?去中医院,接骨是老本行。”两个人在她头顶吵了半分钟,郝好躺在地上,觉得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同时关心过。
最后是救护车把她拉走的。薛琪琪接到电话时正在批作业,红笔一扔,打车冲到医院,头发都没来得及扎。
急诊拍片、等结果,医生对着片子说“踝关节双踝骨折,得手术,不然以后不能走路”。“骑自行车能摔得这么严重?像暴力损伤。”郝好原以为只是简单的扭伤,没想到这么严重。坐在诊室塑料椅上,右脚架在另一张椅子上,肿得起了水泡,她低头看了一眼,跟薛琪琪说:“像不像发面馒头?”薛琪琪眼圈都红了,被她这句话硬生生憋回去半截:“你能不能正经点。”郝好说:“我很正经,还是豆沙馅的。”
给脚固定装上支具后,郝好人生中第一次住院了。
住院一周,病房里换了两拨人。
左边床住的是肩袖骨折的奶奶,闺女要上班,大多是老伴照顾。老爷子每天拎着保温桶来,顿顿有汤,排骨汤、鲫鱼汤、老鸭汤,轮着来。奶奶嫌他烦:“又炖这么多,我喝不完。”老爷子不吭声,把汤倒进碗里,吹凉了递过去。奶奶接过去,喝一口,皱眉:“淡了。”第二天又嫌“咸了”。老爷子也不恼,第三天换了锅新的,放了两颗红枣。郝好每天听着这出固定节目,觉得比追剧稳定,至少日更。
右边床是个打排球前叉韧带断裂加半月板损伤的体育生,才二十岁,躺床上和同学叽叽喳喳聊比赛,激动时一拍床沿,疼得龇牙咧嘴,安静三秒,接着聊。食堂阿姨推车来送病号饭,她看了一眼,扭头跟同学说:“帮我点个炸鸡,病号饭不是人吃的。”郝好闻着隔壁飘来的炸鸡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饭——清蒸鱼、炒青菜、炒蘑菇、米饭一碗。她把鱼翻了个面,心想:我这也挺像人吃的,就是不像我平时吃的那种。
之前住院的学生出院后,新住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她的小腿上长了个肿物。她老公来送过一次饭,待了二十分钟,走之前问“你医保卡放哪了”,问完就走了,连水都没帮她倒一杯。她没说什么,刷手机刷到儿子班级群,老师发通知让家长准备手工材料,她打电话给儿子,那头接了,说了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爸做的饭太难吃了”,然后挂了。小腿长肿物的女士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转头打给好姐妹,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安静,郝好还是听见了:“我住院才几天,他爷俩天天吃外卖,儿子连我疼不疼都没问一句……我担心他作业没人盯,接送没人管……”
姐在电话里抱怨了十分钟,从老公不细心说到儿子没良心,最后说“算了,等我出院再说”。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给她儿子点了份他爱吃的披萨。郝好隔着帘子听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支具,上面贴满了薛琪琪贴的贴纸。再抬头看看左边老爷子正给奶奶削苹果,右边姐正给儿子点外卖——病房就这么大,三个女人,三种被照顾或不被照顾的方式。
术前一天,护工来推她去拍CT。病房里暖气足,郝好只穿了件薄病号服,单薄得跟纸片似的。一个护士路过,看了一眼,折回来问:“你就穿这个去?”郝好说:“啊,做CT就一会儿吧?”护士没接话,直接拉开柜子翻出她的外套,抖开往她身上披,又抽了条毛毯把她那条肿腿裹了个严实。动作利落,不容拒绝。郝好张嘴想说“不用不用”,护士一个眼神给她堵回去了:“别动,冻感冒了手术又得往后推。”
郝好乖乖闭嘴。推床的护工是个大叔,一边推一边笑:“我们这的护士,都这样,你习惯就好。”郝好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病人,余光瞥见走廊天花板一格一格往后滑,身上披着外套,腿上裹着毛毯,觉得自己像个被强制打包的快递。她回想起那个护士,白白嫩嫩的,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看着比她小,但刚才那个语气,跟她姐一模一样。
手术安排在住院第七天的第一台。她给部门主任发了消息,主任回得很快:“好好养,稿子我找人替。对了,年后那个医院系列采访,本来想让你跑,现在看来你正好,就地取材了。”
郝好盯着手机屏幕,觉得主任这人,冷幽默一直可以的。
她又给任重发了消息。任重是她男朋友,邻省国企工程师,异地一年半。消息发出去三个小时,任重回了:“严重吗?”
郝好盯着这三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医生说手术。”
任重:“那你要好好休息。”
然后没了。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第一晚,郝好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麻药退下去之后,疼从脚尖顺着脚踝往上爬,一波一波的,像好几辆拖拉机在她的腿上反复碾压。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在多个APP间来回宠幸,此时止痛泵发出“滴滴”的报警声——用完了。凌晨两点,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和隔壁床奶奶的呼噜声。她按了呼叫铃,护士拿掉了止痛泵,说“忍一忍,明天会好点”。郝好说“嗯”,然后又开始刷手机,天终于有点蒙蒙亮了。
度秒如年,她算是彻底理解这个词了。以前写稿用这词,都是随手一敲,以后再用,她得先站起来给这个词鞠个躬。
出院那天,薛琪琪来接她,推着轮椅把她弄回人才公寓。到家后薛琪琪帮她买了随时可以吃的面包饼干,和一箱矿泉水,把药放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又点了份外卖,临走前说:“你有事随时叫我,别逞强。”
郝好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薛琪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告诉爸妈吗,非要自己硬撑。”
郝好愣了一秒,笑着挥手:“快走快走,明天还要上课呢。”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她靠着沙发,腿架在茶几上,沉甸甸的,像绑了个沙袋。纱布被薛琪琪贴满了贴纸——小猫、星星、彩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早日康复”。拐杖上也缠了彩色绷带,粉一道绿一道。郝好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像棵圣诞树。
她给任重发了条消息:“出院了。”
隔了两个小时,任重打来电话。郝好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嘈杂,车喇叭声、人说话声混在一起,然后任重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不太耐烦:“我这几天忙,这边走不开,你那边不是有朋友吗?让她多帮帮你。”
郝好说:“嗯,琪琪在。”
任重又说:“你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骑个车都能摔。”
郝好没说话。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异地一年半,他工作日忙,她节假日忙,加起来没见几次,好像还没她跟小区门口保安见得多。
任重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然后说:“郝好,我跟你说个事。”
她握着手机,心里突然静了一下。
“咱们异地这么久,本来也没多少时间在一起。你这一骨折,至少三个月动不了,我这边项目走不开,也没法回来照顾你。再说——”他顿了顿,“我妈那边一直在催我相亲,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本地的,说知根知底。”
郝好还是没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的车喇叭声,觉得挺远的,远得跟她没关系似的。
任重声音快了些:“郝好,你人好,你也知道,我不想耽误你。你这一骨折,后面还得康复,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也没空照顾你,我们分手吧。”
郝好低头看了看支具上那个“早日康复”的贴纸,歪歪扭扭的,薛琪琪贴的时候说“字丑但心意真”。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本来约好春天一起去爬黄山,看来再也爬不了了。
她说:“好。”
任重那头静了两秒,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他“嗯”了一声,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挂了。
郝好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突然所有委屈涌上心头,失声痛哭起来。她盯着茶几上薛琪琪留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还行,凉水配凉薄人,刚好。
她想,任重这人吧,分手台词都这么流程化——规范,清晰,责任划清,安全生产。就是忘了加一句“本项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算了。
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着。腿很痛,还会突然抽筋,不能翻身,怎么躺都硌得慌。她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美食,有人晒旅游照,任重什么也没发。她点进他头像,看了看上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出院了”。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一条腿行动实在不便,郝好收拾好东西打算直接回家过年了,没想到第一次买商务座是沾了腿的光。
高铁上乘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毯子,她说要,裹上之后觉得自己像个被妥善运输的易碎品。到站时爸妈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看见她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眼圈一红,嘴上说的是:“你怎么搞的,摔成这样,还不跟我们说?”
郝好说:“妈,我饿了。”
她妈把眼泪憋回去,接过她的行李:“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到家第二天早上,她单腿跪在带轮滑的椅子上,从卧室滑到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冲了杯牛奶。端着杯子慢慢往沙发挪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拐杖上粉绿相间的彩色绷带,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一点。她喝了一口牛奶,烫了舌头。
“该。”她对自己说。
手机响了,是单位群里主任发了条消息:“@所有人,医院那边的系列采访上半年要启动。”郝好盯着“医院”两个字,想起医生说的“术后要做康复,不然影响后期恢复”。
她靠着沙发,把腿抬高,闭上眼睛。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跟妈妈说:“小馄饨加辣。”
“骨折还吃辣,你疯了?”
郝好:“就加一点点。不辣的小馄饨是没有灵魂的。”
“你脚都这样了还灵魂。”
郝好:“脚可以断,灵魂不能淡。”
郝好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腿沉得发胀,好像不是她的了。她又点开了主任那条消息,开始考虑什么时候去医院康复。
她这人就这样。疼归疼,事归事。哭完了,把眼泪擦干,还得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