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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声再起 暮色像浸了 ...

  •   暮色像浸了墨的绒布,沉沉覆落层叠山林,穿堂的晚风斜斜掠进窗棂,拂得桌角那本静卧的圣经纸页,轻轻掀动半分边角。
      方才苏湄捎来的那句预警,早化作一缕细凉的风,悄无声息钻进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陆烬查到谢昭灵频繁上山。
      短短七个字,重得像坠了寒铁,压得人呼吸都发沉。
      沈怜砚指尖猛地收束,指节泛出浅白,眼底转瞬便覆上一层极寒的戒备。她半生在刀光剑影里博弈,比谁都清楚陆烬是何等货色——惯会躲在阴沟里算人,行事不择手段,最擅长往人心尖最软的地方下刀。
      从前她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再多滔天风浪拍过来,她眉峰都不曾动过半分。
      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谢昭灵就站在她身侧,干干净净的一身,像揣了满身落下来的天光,是她这半生唯一攥在手里的软处,也恰恰是陆烬蓄谋已久、最精准也最恶毒的突破口。
      沈怜砚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语气是过往从未有过的郑重,像在托举一件稀世珍宝:“最近不要独自上山,教堂周边也尽量别一个人走动。”
      谢昭灵愣了愣。
      方才还缠在两人之间、那个吻余留下来的尴尬与暧昧,被这突如其来漫上来的危险感,悄无声息就冲散了大半。她望着沈怜砚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担忧,心尖像被晚风轻轻扫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原以为那晚失控的吻过后,沈怜砚会刻意疏离,会冷淡避嫌,会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所有翻涌难平的情绪都压进了骨血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全是要护她周全。
      “陆烬……会伤害我吗?”谢昭灵的声音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雨。
      “他不敢明着对教堂的人动手。”沈怜砚的嗓音压得微沉,裹着点化不开的冷,“但他会试探,会要挟,会拿你当筹码,逼我让步。”
      她太了解陆烬了。
      当年那场把她整个人生都掀翻的祸事,陆烬本就是主谋之一。他毁了她本该安稳无波的过往,毁了她原本能走的平凡坦途,如今见她终于有了心尖的牵绊,必然会疯了似的攥住这点软肋往死里利用。
      谢昭灵垂着眸静立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澄,直直望进她眼底:“那你会让步吗?”
      沈怜砚怔怔望着她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
      暮色漫进来,落在少女的眉眼上,温柔里裹着点不折的执拗,像一盏在风里稳稳燃着的烛火,晃晃悠悠,径直照进了她沉寂多年、常年阴冷不见光的深渊里。
      沈怜砚喉间微微发涩滞,低声开口,每个字都沉得发暖:“我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没有正面答那句“会不会让步”,可落在耳里,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要笃定万分。
      哪怕要放弃筹谋了十几年的复仇,哪怕要退到底线之后,要低头认输,她也绝不能让这束好不容易落到她世界里的光,因为她半分,就卷进泥泞与危险里,沾了满身尘污。
      谢昭灵的心口慢慢发烫,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她懂了。
      这人看着冷硬绝情,满身风霜戾气,像从血雨腥风里趟出来的刀,可藏在骨血最深处的那点温柔,从来只肯摊开给她一个人看。
      厅堂里慢慢静了下来,只有晚风漫过窗沿,吹得垂落的窗帘轻轻晃。
      片刻后,谢昭灵搁在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林神父发来的消息,字句温温和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劝:
      “昭灵,近日山下世道不宁,天色落黑切不可在外逗留。你心性纯良,最容易被纷乱人事迷惑,守好本心,守好本分。”
      字字句句,都在明里暗里提醒她,离那片山林远些,离沈怜砚远些,离这团乱麻似的黑暗纷扰远些。
      林神父看着她长大,最清楚她的性子,也最先察觉到她近来的动摇、失神,察觉她一步一步,正往原先既定的轨道之外走。
      沈怜砚余光扫过屏幕上的字,眸色轻轻淡了下去。
      “神父催你回去了。”
      谢昭灵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按灭了屏幕,抬眸望她,声音软乎乎的,却藏着半点不肯松的坚定:“我不想走。”
      沈怜砚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明明前路是穿林的风、藏着的险,有旁人苦口婆心的劝阻,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旁人眼里正邪相隔的鸿沟,可这束光,偏偏就执意要往她的深渊里落,半分都不肯转身离开。
      “听话。”沈怜砚把语气放得极软,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在意,“天黑之后山路上凉,也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
      这一次,谢昭灵没有拒绝。
      她知道沈怜砚是真的在为她担惊受怕。
      临走前,谢昭灵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脚步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沈怜砚,我不怕那些风声,也不怕那些危险。”
      “我只怕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沈怜砚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沉寂了太多年的心底,在这一刻轰然塌软,漫成了一片温温热热的潮。
      这世上所有人都怕她的狠厉,惧她的权势,避她身后那团化不开的黑暗。
      唯独谢昭灵,不怕她,不怕祸事,不怕沾一身泥泞,唯独心疼她孤身走了这么久,一个人扛了所有风霜雨雪。
      门口的晚风猎猎地吹起来。
      谢昭灵转身走出厅堂,脚刚跨过门槛,又忍不住轻轻回过头。
      月色刚刚爬上山尖,银辉薄薄覆在沈怜砚周身,那向来冷硬锋利的轮廓里,终于慢慢渗出来一点软的、暖的温柔。
      “我明天还来。”
      不是小心翼翼的质询,也不是试探着商量。
      是笃定的,温柔的,半分不肯离散的偏爱。
      沈怜砚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动了动唇,应出一声。
      “好。”
      窗外风声四起,暗处的暗流早已经汹涌翻涌。
      可从这一刻起,深渊不再是终年的孤冷,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终于等来了那盏为她亮着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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