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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岁的夏天 江蓠帮母亲 ...

  •   2014年的夏天,蝉鸣声比往年更加粘稠,这年江蓠16岁。

      商场内闷热不已,稀稀落落的顾客闲逛着,仅有的几扇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嘎吱作响,商场的大门规定营业时不能关门,一股股热浪向屋内袭去,摊位在一楼又挨着门口,首当其冲,江蓠蹲在角落脸对着小风扇呼呼的吹汗珠还是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板,称两斤软糖。”一个妇女擦着汗走进来,嗓门亮堂。江蓠立刻起身,拎起塑料袋,麻利地装糖,上秤,动作熟练。电子秤的数字跳动定格。“六块三,收您六块。”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妇女递过钱,笑着打量她“小孩这么厉害呢,你家大人呢”

      “买饭去了”江蓠垂下眼,把纸币捋平,放进一个小铁盒里。

      没过一会,徐萍就提着塑料袋回来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江蓠把钱递过去:“妈,三块一斤的软糖,卖了六块。”

      徐萍脸上绽开一个笑,伸手拍了拍江蓠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我姑娘真厉害。”她随即抽出一块四方的木板,搭在摆糖的架子上,形成一个简易餐桌。塑料袋里是一份凉面和一个馒头。徐萍又转身从糖架最底层摸出一盒吃了一半的咸菜,放在中间。笑眯眯的招呼着“快吃吧”

      风扇吱吱作响带动着轻微的热风扫过,徐萍伸手的瞬间,江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后背,脊背僵了一下。空气中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最终落在江蓠的额头上,抹掉了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

      江蓠低头咬住了一次性筷子的一端,没作声。

      徐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沉了下去。

      “您好,请问……有没有便宜点的软糖?”一道温软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徐萍连忙站起身,脸上又堆起了笑,手在围裙上快速蹭了两下:“有,有,您看这边,这边的都便宜。”动作太急,碰掉了板子上的筷子。

      江蓠立刻弯腰捡起来,默默放回原位。抬眼时,看清楚了来人。

      那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长发松松地低盘在左侧,素面朝天,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有些年头的黛青色长款旗袍,布料旧了,却更贴合身形,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却不显妖娆。她左手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长得秀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沉寂。

      女人在糖架前仔细挑拣,最终指了最便宜的那种,“就要这个吧,一斤。”

      送走这对母子,徐萍缓缓坐回来,抽了张纸巾,一下一下,反复擦拭着那双掉在地上的筷子,直到筷子表面的木质纹理都清晰可见。

      “赶紧吃,吃完早点去学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下午认真听讲。”

      “知道了。”

      “高二了,再不抓紧,拿什么考高中?真想一辈子让人看笑话吗?”徐萍的神色有些怪异,盯着筷子的眼神发直,擦拭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指节都微微泛白。

      江蓠把头埋得更低,快速地将剩下的凉面扒进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了,吃完就走。”

      龙江市不大,学校离商场就隔两条街。正午的教室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老旧的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斜光。江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推开窗,趴在桌上。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发丝。窗外的蝉鸣永无止境。

      放学铃响,同桌姜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雀跃:“江蓠,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两元店,一起去看看呗!”

      “不了,”江蓠动作麻利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合上,书包甩上肩,顺手将凳子架到课桌上,“我得赶紧回家。”

      “那一起出校门总行吧?”姜瑜也不强求,依旧笑嘻嘻的,转头又招呼了班长和学习委员他们。

      江蓠脚步顿了顿,等姜瑜那一行人说笑着超过了自己,才慢吞吞地跟上。姜瑜走在中间,不知听了什么趣事,笑得眉眼弯弯,夕阳的光镀在她齐肩的短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金色光边。操场上,还有男生在踢球,奔跑呼喊的声音充满活力。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涌向书店、商店、奶茶店。

      “江蓠,你真的不一起来啊?”姜瑜回头,又问了一次。

      江蓠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真不了,我得回家。”

      “好吧,那明天见!”姜瑜转过身,声音随着走远的身影隐隐约约飘过来,“……阿瑜,你叫她干嘛,她从来放学不留的……”、“就是,感觉她怪怪的,不合群……”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是班长和学习委员。

      江蓠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天气闷热,因为走得急,背上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走到家门口,她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让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才伸手,重重地摁响了门铃。

      江蓠弯腰换好拖鞋,鞋底接触地面时,刻意放轻了动作。

      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将徐萍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她坐在沙发里,背脊挺直,脸沉在阴影中,声音从阴影深处飘来,低哑却沉甸甸的:“今天晚了五分钟。”

      江蓠抬眼,目光快速掠过徐萍隐在暗处的脸。“老师拖堂,布置作业晚了。”她的声音平稳。

      徐萍绷直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她站起身,走向厨房,拖鞋摩擦水泥地,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会儿我问问老师。先洗手吧,再等一下就能吃饭了”

      江蓠快步跟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边。“妈妈,今天吃什么呀?”

      “炒鸡蛋,很有营养的。”徐萍头也不回,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饭桌上,金黄的炒鸡蛋堆满了江蓠的碗。“多吃点,高二了,得抓紧。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徐萍的话密得像窗外粘稠的蝉鸣,她目光落在江蓠发顶,“你可是妈妈唯一的希望啊,我天天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可都给你花了啊,你得懂事。”

      江蓠点了点头。米饭在嘴里有些咽不下去。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妈妈,明天放学……我想和同桌在学校附近转转,回来可能会晚一点。”

      “为什么?去干嘛?”徐萍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行!你得按时回家。外面不安全,你还小。”语气斩钉截铁,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蓠神色暗了俺,点了点头,没在说话,。饭桌上陷入沉默,只剩下咀嚼声和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啪”的一声,徐萍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寂静:“是不是一点不随你愿,你就给我摆脸子?晚上外边不安全,我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了?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还做出错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凳子,一把端起那盘几乎没动的炒鸡蛋,几步冲进卫生间,哗啦一声倒进了马桶,随即传来了激烈的冲水声。“那就别吃了!”

      声音尖锐而刺耳一下下划在江蓠的心上,抬着头看着眼前的女人,昏暗的光线下,常年劳作的辛劳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瞪着眼睛,因为愤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溅着油渍,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净的污渍。

      江蓠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起身走过去,握住徐萍冰凉黏湿的手,轻轻摇晃:“妈,别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按时回。我爱吃鸡蛋,就是……吃得慢了点。”

      徐萍僵硬的身体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松弛下来。胸口的起伏渐缓。她沉默了几秒,才哑声说:“等会儿吧,我去做份新的。”

      这样的事江蓠经历过太多回,处理起来到显得游刃有余了。

      饭桌上江蓠尽量保持着饭菜同时下的频率,许萍却没什么胃口了,愣愣的坐着,过了好一会她才看向江蓠“明天正好周六放假,来妈妈的商城带你去买一件裙子吧。”江蓠立刻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喜的笑:“谢谢妈妈。”

      吃完饭,江蓠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昏黄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灯罩边缘沉积着厚厚的灰尘。她有些出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直到徐萍端着一小碟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桌角,轻声说:“别学太晚。”,江蓠回过神点了点头“谢谢妈妈”许萍把水果放下就走了出去江蓠的目光跟随着她最后落在卧室的房门上,这个门是不能关的。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断续的蝉鸣。江蓠低下头,笔尖重重地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密密实实地缠住了,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许萍是有点奇怪,江蓠一直都知道。

      但江蓠更知道,该怎么抚平那些尖锐的褶皱。因为她爱徐萍。

      周六早上江蓠起床的时候许萍已经出门了,桌子上放着粥和鸡蛋,江蓠盯着那颗蛋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喝着寡淡的粥。洗好碗,随手拿了件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出门时,顺手拎走了那个沉甸甸的垃圾袋。

      商场离得不远,穿过几条街道就到。中心大街像一条模糊的分界线,西边的商场外墙斑驳,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东边那头,新建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人们心照不宣:便宜货在西头,好东西在东头。很少有人知道,两家商场里不少摊贩,其实都在同一个批发市场进货。

      江蓠到时,许萍正踮着脚整理货架顶层的糖果箱,身子绷成一条紧张的线,“来了姑娘,妈妈带你去衣服”许萍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走过来,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牵起江蓠的手。她扭头朝隔壁摊位喊:“张姐,帮我瞅着点儿摊,我带姑娘上楼买件衣服去!谢了啊!”

      对面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牵在一起的手,掌心很快沁出薄汗,黏腻地贴在一起。但那温度,却好像顺着血管,一点点暖进江蓠心里。二楼女装区挂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布料和灰尘味。徐萍的手指在各种衣服间翻拣,最终停在一处,拿起两条裙子——一条亮面宝蓝,一条柔和浅粉。“姑娘,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吧”江蓠看了看那件裙子,许萍却摇了摇头“穿什么蓝色呀,粉色更适合小女生,粉色行不。”沉默了一下江蓠点了点头。许萍那着衣服去找老板杀价了,硬生生从80砍到了30。拎着袋子走的时候许萍的脸上还挂这笑容好像打赢了胜仗将军,随即低头看向江蓠叹了一口气“姑娘妈妈一件衣服穿好几年了也不舍得换,你可得穿的时候小心点别刮破了,妈妈什么都给你,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江蓠看着那件粉色的裙子点了点头。

      回到摊上的时候,江蓠看到一个男人,大概40岁的样子眼睛很有神,很高很壮,皮肤有点黑,穿着普通的深蓝短袖牛仔裤,站在糖果摊前。

      许萍走上前“许哥你怎么不进去啊”男人挠了挠头憨憨的笑“我这不是看你没在么”许萍将男人带进摊里“啊蓠过来,这是你许叔叔”

      “叔叔好”江蓠看着男人眼神毫无情感,男人好像看不到一样笑眯眯的“你好啊”

      “这次想吃什么糖啊”许萍拿着袋子男人走了过去看着糖果挑选着,看着母亲微微侧头倾听的侧影,看着男人宽阔的脊背。

      正午的阳光从商场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有些晃眼。江蓠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在眼前挡了一下。但是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6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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