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尝一口甜再吻我》Hiemalspire

7、一份不合时宜的通知 星期三早晨

　　星期三早晨，我发现自己似乎患上了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

　　症状包括：

　　频繁查看手机。

　　听见门口铜铃响起就忍不住抬头。

　　以及在制作柠檬挞的时候，突然想起某个人的笑容，然后把原本应该加入蛋液里的砂糖倒进了面粉罐。

　　这种疾病的名字，大概叫作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而且目前看来，无药可救。

　　“艾米莉！”

　　索菲娅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迅速抬头。

　　“怎么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表情十分古怪。

　　“你能不能先停止对着柠檬傻笑？”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柠檬。

　　沉默两秒。

　　“因为它长得很漂亮。”

　　索菲娅闭上眼睛。

　　“上帝啊。”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

　　“谈恋爱真的会降低智商。”

　　我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昨天还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有魅力。”

　　“是的。”

　　她点头。

　　“但我没想到它会让你开始欣赏水果的外貌。”

　　我决定今天不再和她说话。

　　至少五分钟。

　　可惜，这个计划在三十秒后就失败了。

　　因为索菲娅忽然从纸箱上拿起一封信。

　　“对了，这是昨天晚上物业送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好像是关于大楼的事情。”

　　她把信递给我。

　　我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信封上印着物业管理公司的标志。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一份正式的租户会议通知。

　　时间是星期四下午三点。

　　地点在街区另一端的社区会议室。

　　会议主题是怀斯街商业地产潜在出售事宜，以及现有租户的租赁安排。

　　我快速往下看。

　　直到最后一行。

　　Northbridge Development Group。

　　诺斯布里奇地产开发集团。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公司。

　　但不知为什么，光是看到那个名字，就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了？”

　　索菲娅走过来。

　　我把通知递给她。

　　“他们要开会。”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她低头看了看。

　　“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知道。”

　　我勉强笑了笑。

　　“至少他们愿意提前和租户沟通。”

　　可话虽然这么说，我的心情还是沉了下来。

　　我太清楚纽约的房租有多昂贵了。

　　尤其是布鲁克林这些年越来越受欢迎，街边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小店，正在一点点被崭新的咖啡馆、精品店和连锁品牌取代。

　　有时候，我会在上班路上看见一家熟悉的店铺突然关门。

　　玻璃上贴着一张简单的告示。

　　Thank you for all these wonderful years.

　　感谢这些美好的岁月。

　　每次看见这种告示，我都会忍不住难过。

　　因为我知道，那些店铺的背后，也许有一个和妈妈一样的人。

　　他们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才让一间小小的店铺变成某些人生活中熟悉的一部分。

　　但最后，所有东西都可能因为一份商业合同而结束。

　　“艾米莉。”

　　索菲娅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别太担心。”

　　我抬起头。

　　“嗯？”

　　“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确定，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

　　“而且就算真的需要搬走，我们也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更大的厨房吗？”

　　“是啊。”

　　我低声说。

　　“可是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得到它。”

　　索菲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抱了抱我。

　　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我真的不想失去这里。”

　　“我知道。”

　　她拍了拍我的背。

　　“我知道，亲爱的。”

　　早上八点十五分，阿德里安准时出现。

　　我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份会议通知发呆。

　　门口的铜铃响起时，我甚至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早上好，贝内特大厨。”

　　我抬起头。

　　阿德里安站在柜台前。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整齐，领带是非常漂亮的深蓝色。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至少在看到我之前是这样。

　　因为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怎么了？”

　　他问。

　　我下意识把手里的通知往旁边移了移。

　　“没什么。”

　　阿德里安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我面前那张纸。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艾米莉。”

　　“嗯？”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我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温和。

　　“但不用为了让我放心，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真是太过分了。

　　为什么他总能轻而易举地看穿我？

　　明明我们才认识九天。

　　我低头看了看会议通知。

　　最后还是把它递给了他。

　　“房东又发了新的通知。”

　　阿德里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接过文件。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开发公司名称时，他的眼神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但那只持续了一瞬间。

　　快得让我几乎没有注意到。

　　“明天下午的会议？”

　　他问。

　　我点头。

　　“嗯。”

　　“你准备参加吗？”

　　“当然。”

　　我叹了口气。

　　“至少我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德里安看着文件。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把它还给我。

　　“这是个合理的决定。”

　　我抬起头。

　　“你觉得他们会把我们赶出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忽然发现，他似乎正在认真考虑应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准备重新开发这栋楼……”

　　我咬了咬嘴唇。

　　“我的店怎么办？”

　　阿德里安看着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艾米莉。”

　　他说。

　　“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什么？”

　　他停顿了片刻。

　　“我在处理商业法律事务时有一些职业义务，包括客户保密和利益冲突方面的限制。如果涉及具体交易，我不一定适合给你提供法律建议。”

　　我愣了一下。

　　“哦。”

　　他看着我。

　　“这不是因为我不想帮你。”

　　“我知道。”

　　“我更希望你得到真正独立、专业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

　　“你之前也说过。”

　　他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又皱起眉。

　　“明天的会议，最好把所有重要信息记录下来。”

　　“比如？”

　　“他们是否已经完成收购、计划如何使用这栋楼，以及是否准备和现有租户谈续租。”

　　我认真地听着。

　　“如果他们拿出什么文件呢？”

　　“不要因为现场压力就急着签字。可以先带回去，让独立律师审查。”

　　我点头。

　　“好。”

　　阿德里安看着我，忽然伸出手。

　　隔着柜台，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还有。”

　　“嗯？”

　　“你现在不需要把最坏的结果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我知道。”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但今天仍然是星期三。”

　　我愣住。

　　“所以？”

　　“所以今天你还有一整天，可以做自己喜欢的甜点。”

　　他看着我。

　　“不要让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把今天也夺走。”

　　我安静了几秒。

　　然后慢慢笑了。

　　“阿德里安。”

　　“嗯？”

　　“你真的不考虑改行当心理咨询师吗？”

　　他挑眉。

　　“为什么？”

　　“因为你太会安慰人了。”

　　他笑了一声。

　　“我以为自己只是擅长讲道理。”

　　“确实。”

　　我认真地点头。

　　“有时候还非常讨厌。”

　　“那你后悔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吗？”

　　我看着他。

　　想了想。

　　然后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阿德里安低低地笑了。

　　“恐怕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签署了协议。”

　　我瞪大眼睛。

　　“什么协议？”

　　“昨天早晨的口头协议。”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双方自愿，意思表示明确。”

　　我忍不住笑了。

　　“惠特莫尔先生，你这是霸王条款！”

　　他微微俯身。

　　“那贝内特小姐准备如何维权？”

　　我看着他。

　　忽然有了一个坏主意。

　　我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领带。

　　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我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轻。

　　只有短短一瞬间。

　　但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我。

　　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点笑意。

　　“这是做什么？”

　　他问。

　　我松开他的领带。

　　十分镇定地回答：

　　“庭外和解。”

　　他看着我。

　　然后笑了。

　　“我接受。”

　　阿德里安离开之后，我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

　　虽然房东的通知依然摆在柜台上。

　　但至少，我不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一切。

　　上午十点，我重新开始研究参赛甜点。

　　经过昨天的试验，我决定改变原本的结构。

　　第一版贝壳慕斯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外壳厚度和内部口感层次。

　　白巧克力太厚，会掩盖柠檬凝乳的清爽。

　　而如果柠檬味过重，又会让整款甜点失去平衡。

　　我拿着笔记本，认真调整比例。

　　索菲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设计。”

　　我点头。

　　“嗯。”

　　“给它起名字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还没有。”

　　她拿起草图。

　　“贝壳……”

　　她想了想。

　　“叫海洋之吻怎么样？”

　　我沉默了两秒。

　　“听起来像一款香水。”

　　“那叫蓝色记忆？”

　　“像一首八十年代的情歌。”

　　“那你自己想！”

　　索菲娅把草图还给我。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贝壳形状。

　　记忆。

　　海边。

　　妈妈的笑容。

　　还有小时候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我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每个人的童年都应该有一种能够被记住的味道。

　　对我来说，那种味道就是柠檬。

　　酸酸的。

　　又带着一点甜。

　　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离开家，去参加夏令营。

　　妈妈在我的背包里偷偷放了一块柠檬蛋糕。

　　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

　　“如果想家，就吃一口。”

　　我突然有了主意。

　　“索菲娅。”

　　“嗯？”

　　“我想叫它Home。”

　　她愣住。

　　“家？”

　　我点头。

　　“嗯。”

　　我看着草图。

　　“因为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

　　不是一座房子。

　　也不是某个固定的地址。

　　而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尝到熟悉的味道，就能够想起的那种温暖。

　　索菲娅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

　　“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低下头。

　　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我也是。”

　　下午一点，甜品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是一位过于热情的客人。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金棕色头发，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他走进店里时，我正准备把新做好的焦糖布丁放进展示柜。

　　“请问这里是Sunday & Sugar吗？”

　　我抬起头。

　　“是的。”

　　男人立刻笑了。

　　“太好了！”

　　他走到柜台前。

　　“我找了快二十分钟。”

　　我有些疑惑。

　　“您是第一次来吗？”

　　“没错。”

　　他低头看了看展示柜。

　　“我听说这里的柠檬挞非常好吃。”

　　我立刻露出职业微笑。

　　“是的，这是我们家的招牌。”

　　“那给我来两块。”

　　“好的。”

　　我一边打包，一边随口问：

　　“您是从哪里听说我们店的？”

　　男人忽然笑了。

　　“一个朋友。”

　　“哦？”

　　“他最近每天早晨都要绕路来这里买咖啡。”

　　我的动作停住。

　　不会吧。

　　“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我。

　　笑容越来越明显。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我手里的夹子差点掉进展示柜。

　　“……什么？”

　　“看来你认识他。”

　　男人伸出手。

　　“丹尼尔·沃克。”

　　我愣愣地和他握了握手。

　　“艾米莉·贝内特。”

　　“我知道。”

　　他笑得像只狐狸。

　　“我听过你的名字。”

　　我警惕地看着他。

　　“阿德里安说的？”

　　“当然。”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了什么？”

　　丹尼尔摸了摸下巴。

　　“让我想想。”

　　他故意拖长语调。

　　“他说你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甜品师。”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还有呢？”

　　“非常有主见。”

　　“嗯。”

　　“脾气有一点倔。”

　　我皱起眉。

　　“什么？”

　　“以及……”

　　丹尼尔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非常漂亮。”

　　我整个人僵住。

　　“他真的这么说？”

　　“当然。”

　　丹尼尔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可以发誓。”

　　我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

　　丹尼尔似乎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

　　他拿起一块摆在试吃盘里的小饼干。

　　“说实话，我认识阿德里安已经十多年了。”

　　“哦？”

　　“我从来没见过他为了买咖啡，连续一个星期绕路去布鲁克林。”

　　我低下头，努力掩饰笑意。

　　“也许他只是很喜欢我们的咖啡。”

　　丹尼尔差点被饼干呛住。

　　“咖啡？”

　　“嗯。”

　　“贝内特小姐。”

　　他放下饼干。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

　　我抬起头。

　　“什么？”

　　“阿德里安的办公室里，有一台价值八千美元的意大利咖啡机。”

　　我愣住。

　　“八千美元？”

　　“没错。”

　　“咖啡机？”

　　“没错。”

　　我沉默了。

　　想起我那台每隔三天就要闹一次脾气的老古董。

　　突然觉得人生十分不公平。

　　丹尼尔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一个每天都能喝到顶级咖啡的男人，突然决定每天早晨跑到布鲁克林买一杯普通黑咖啡……”

　　他停顿了一下。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因为这里的柠檬挞真的很好吃？”

　　丹尼尔终于笑出了声。

　　“天哪。”

　　他摇摇头。

　　“你们两个真是绝配。”

　　丹尼尔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柠檬挞，一边和我聊天。

　　我很快发现，他和阿德里安简直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阿德里安是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那么丹尼尔大概就是一杯加了三倍糖浆、两倍奶油，还撒满彩色糖珠的焦糖拿铁。

　　他喜欢说话。

　　非常喜欢。

　　从律所的糟糕打印机，聊到纽约冬天的交通。

　　最后甚至告诉我，阿德里安在法学院时曾经因为熬夜准备模拟法庭比赛，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上了整整一天的课。

　　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真的吗？”

　　“千真万确。”

　　丹尼尔点头。

　　“而且其中一只袜子上还有小鸭子。”

　　我简直无法想象。

　　阿德里安·惠特莫尔。

　　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的精英律师。

　　穿着一只印有小鸭子的袜子。

　　天哪。

　　我要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阿德里安。

　　我接起电话。

　　“喂？”

　　“艾米莉。”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丹尼尔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向坐在窗边的丹尼尔。

　　他正笑眯眯地朝我挥手。

　　“……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想了想。

　　然后认真回答：

　　“没有。”

　　阿德里安似乎松了一口气。

　　直到我继续补充：

　　“只是告诉我，你以前穿过小鸭子袜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三秒后。

　　“丹尼尔。”

　　阿德里安的声音冷得像纽约一月份的冰。

　　我赶紧捂住嘴。

　　努力不笑出声。

　　“他还在吗？”

　　“在。”

　　“把电话给他。”

　　我把手机递给丹尼尔。

　　丹尼尔接过去，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嗨，阿德里安！”

　　下一秒，他的笑容慢慢消失。

　　“等等，兄弟，我可以解释——”

　　我听不清阿德里安说了什么。

　　只看见丹尼尔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最后，他举起双手。

　　“好吧！好吧！我保证不再提袜子的事情！”

　　电话挂断。

　　丹尼尔把手机还给我。

　　表情十分悲壮。

　　“看来我下周要加班了。”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丹尼尔离开前，我特地多送了他一块柠檬挞。

　　他看起来非常高兴。

　　“我就知道阿德里安没有夸张。”

　　我笑了笑。

　　“谢谢。”

　　他接过纸袋。

　　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艾米莉。”

　　我抬起头。

　　“嗯？”

　　他看着我。

　　脸上的玩笑神情稍微收敛了一点。

　　“阿德里安这个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不太容易接近。”

　　我愣住。

　　丹尼尔继续说道：

　　“他太习惯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了。”

　　“哪怕遇到麻烦，也总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解决。”

　　我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他甚至不会意识到，别人可能只是希望他能说一句实话，而不是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心里微微一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丹尼尔笑了笑。

　　“因为我觉得你对他很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希望你们能够相处得好。”

　　说完，他朝我挥挥手。

　　“下次见，贝内特小姐。”

　　我笑着回答：

　　“下次见。”

　　玻璃门关上。

　　我站在柜台后面，望着丹尼尔离开的背影。

　　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阿德里安太习惯独自解决问题。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这一点，我们似乎很像。

　　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提前关掉了甜品店的一部分灯。

　　索菲娅答应帮我照看店铺，让我专心去参加租户会议。

　　临出门前，她帮我整理了一下围巾。

　　“别太紧张。”

　　我点点头。

　　“嗯。”

　　“记得把他们说的重要信息记录下来。”

　　“我会的。”

　　“还有，如果他们提出什么不合理的条件，先别急着答应。”

　　我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阿德里安了。”

　　索菲娅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说明律师先生的影响力正在扩大。”

　　我摇摇头。

　　拿起笔记本，走出店门。

　　社区会议室距离甜品店只有十分钟路程。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商户。

　　经营洗衣店的汤普森夫妇。

　　开了二十多年书店的格林先生。

　　还有隔壁小餐馆的老板马可。

　　大家都认识彼此。

　　但今天，没有人像平时那样热情地聊天。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不安。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会议室。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打开电脑，将一份演示文稿投影到屏幕上。

　　第一页写着：

　　Northbridge Development Group。

　　布鲁克林怀斯街商业更新计划。

　　我攥紧手里的笔。

　　会议开始了。

　　中年男人介绍自己叫托马斯·格兰特，是诺斯布里奇地产开发集团的项目负责人。

　　他说话十分礼貌。

　　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亲切感。

　　“各位，首先感谢大家今天能够出席。”

　　他微笑着看向我们。

　　“我们非常重视怀斯街现有的商业氛围，也理解各位商户对未来经营环境的关切。”

　　我认真记下他的每一句话。

　　接下来，他介绍了公司的初步构想。

　　他们希望保留部分历史建筑的外观。

　　改善街区公共空间。

　　引入新的零售和餐饮业态。

　　以及重新规划商业空间。

　　听起来非常美好。

　　如果忽略其中几个关键的词。

　　重新规划。

　　提高商业价值。

　　优化租户组合。

　　我虽然不懂房地产，但至少知道，这些词很可能意味着租金上涨。

　　终于，坐在前排的格林先生举起手。

　　“抱歉。”

　　他说。

　　“我想问一个问题。”

　　托马斯微笑着点头。

　　“请说。”

　　“我的书店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二十五年。如果你们收购了这栋楼，我们还能继续租下去吗？”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

　　“我们目前还在进行初步评估。”

　　“所以？”

　　“现阶段，我们无法对未来的租赁安排作出具体承诺。”

　　格林先生皱起眉。

　　“什么意思？”

　　托马斯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收购完成后，进一步研究建筑的具体使用方案。”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手指慢慢握紧。

　　又是这种回答。

　　没有承诺。

　　没有确定的时间表。

　　所有事情都停留在模糊的可能性里。

　　这时，坐在我前面的马可忽然举手。

　　“如果我们现在的租约还没到期呢？”

　　托马斯点头。

　　“现有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会得到尊重。至于合同到期后的安排，则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讨论。”

　　“如果你们不愿意续租呢？”

　　马可继续追问。

　　“那我们怎么办？”

　　托马斯沉默了一瞬。

　　“我们理解大家的担忧。”

　　他说。

　　“但目前讨论这些假设性情况，还为时过早。”

　　我忽然觉得有些生气。

　　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也许只是一个商业项目。

　　但对我们来说，这些所谓的假设性情况，就是每天必须面对的生活。

　　终于，我举起了手。

　　托马斯看向我。

　　“这位小姐？”

　　我站起来。

　　“您好，我叫艾米莉·贝内特，是Sunday & Sugar的店主。”

　　他点了点头。

　　“贝内特小姐，请说。”

　　我深吸一口气。

　　“我的甜品店已经在这条街上经营了三十多年。”

　　“我母亲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那里工作。”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转过头看我。

　　我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理解你们希望改善街区环境，也理解房地产投资需要考虑收益。”

　　“但是，对我们这些小商户来说，搬迁并不只是换一个地址那么简单。”

　　我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顾客、设备、经营许可，以及多年来积累的口碑，都和现在的店铺联系在一起。”

　　“如果未来真的需要调整商业用途，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提前告知我们明确的时间安排。”

　　托马斯认真地听着。

　　然后点头。

　　“贝内特小姐，你的意见非常重要。”

　　我没有坐下。

　　“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是否考虑过，让现有的小商户继续留在更新后的建筑里？”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托马斯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他回答：

　　“这确实是我们正在评估的选项之一。”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我重新紧张起来。

　　“不过，未来商业空间的租赁标准，可能会与目前有所不同。”

　　我皱起眉。

　　“您的意思是，租金可能上涨？”

　　托马斯没有直接否认。

　　“我们会根据届时的市场条件进行综合评估。”

　　我慢慢坐回椅子。

　　低头看着笔记本。

　　纸上写满了字。

　　可真正有用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

　　我收起笔记本，走出社区会议室。

　　纽约的天空阴沉沉的。

　　寒风从街角吹来。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突然觉得特别疲惫。

　　我原本以为，参加完会议之后，至少能够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现在，我只是拥有了更多问题。

　　我拿出手机。

　　打开阿德里安的聊天框。

　　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发了一条消息。

　　我：会议结束了。

　　他的回复很快。

　　阿德里安：怎么样？

　　我站在街边。

　　想了很久。

　　最后只打出一句：

　　我：不太好。

　　这一次，他没有回复消息。

　　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接通。

　　“喂？”

　　“艾米莉。”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

　　“他们说，现在还没有确定要不要让我们搬走。”

　　“嗯。”

　　“但也不能保证我们以后可以继续租。”

　　“我明白。”

　　“而且，他们可能会提高租金。”

　　我停顿了一下。

　　“阿德里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低声问：

　　“你现在在哪里？”

　　“社区会议室外面。”

　　“一个人？”

　　“嗯。”

　　“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有一点，但索菲娅可以帮我。”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

　　“好。”

　　他说。

　　“先回店里，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外面很冷。”

　　他的声音很温柔。

　　“我不希望你站在街边难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冻得发红的手指。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

　　我小声回答。

　　“我现在回去。”

　　“艾米莉。”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咬住嘴唇。

　　“可是我什么都没解决。”

　　“你去了会议，提出了问题，也为自己的店铺争取了被认真对待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毫无意义。”

　　我站在寒风里。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谢谢你。”

　　晚上七点，我正在厨房里切草莓。

　　门口突然传来铜铃声。

　　我没有抬头。

　　因为索菲娅还在外面照看柜台。

　　过了一会儿，厨房门被轻轻敲响。

　　“贝内特大厨？”

　　我猛地抬头。

　　阿德里安站在门口。

　　他的肩膀上还沾着几滴雨水。

　　深色大衣没有完全解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愣住。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

　　“这么早？”

　　“偶尔也需要准时离开办公室。”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七点零三分。

　　对一个经常工作到深夜的律师来说，这大概确实算早。

　　“你吃晚饭了吗？”

　　我问。

　　他摇头。

　　“还没有。”

　　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也不按时吃饭？”

　　阿德里安看着我。

　　忽然笑了。

　　“我以为这项规定只适用于你。”

　　“当然不是！”

　　我把手里的草莓放下。

　　“男朋友也要遵守。”

　　他微微挑眉。

　　“男朋友？”

　　“怎么？”

　　“只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好听。”

　　我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真是的。

　　都已经正式确定关系了。

　　为什么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让我害羞？

　　阿德里安把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两份热乎乎的三明治。

　　还有一小盒沙拉。

　　我看着那些东西。

　　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养成一个圆滚滚的甜甜圈？”

　　他认真地打量了我一下。

　　“目前看来，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我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胳膊。

　　“阿德里安！”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然后，轻轻把我拉进怀里。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温暖的手臂已经环住了我的腰。

　　“今天辛苦了。”

　　他低声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原本努力压住的情绪，突然全部涌了上来。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很久没有说话。

　　阿德里安也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抱着我。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告诉我，不用急着振作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

　　“阿德里安。”

　　“嗯？”

　　“我有点害怕。”

　　他抱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知道。”

　　“我害怕失去妈妈留下的店。”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

　　“只是一家甜品店而已。”

　　“可我每次走进厨房，都会想起她。”

　　我吸了吸鼻子。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那家店没有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阿德里安忽然松开一点手臂。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艾米莉。”

　　“嗯？”

　　“这不傻。”

　　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

　　“你珍惜的不只是一间店铺。”

　　我看着他。

　　“而是和你妈妈有关的回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真丢人。

　　我原本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毕竟我们才刚刚开始交往。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让他见识一下自己最漂亮、最有魅力的一面。

　　结果现在，我却穿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

　　我赶紧伸手擦眼泪。

　　“我不是故意的。”

　　阿德里安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

　　“因为我把你的毛衣弄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然后笑了。

　　“艾米莉。”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连西装都弄脏了。”

　　我愣住。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现在只是一件毛衣。”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真的准备拿那件西装嘲笑我一辈子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

　　“阿德里安！”

　　他笑着把我重新抱进怀里。

　　我闭上眼睛。

　　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

　　吃完晚餐后，阿德里安陪我坐在店里。

　　我把会议记录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没有替我作决定，也没有承诺能够改变开发商的计划。

　　只是建议我把需要确认的问题列成清单，再预约一位独立的商业租赁律师。

　　“我可以自己联系。”

　　我说。

　　阿德里安点头。

　　“当然。”

　　我有些意外。

　　“你不准备帮我安排？”

　　他看着我。

　　“你希望我安排吗？”

　　我想了想。

　　“其实……不太希望。”

　　“那就不安排。”

　　我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这么听话？”

　　他挑眉。

　　“我以为这是试用期考核的一部分。”

　　我笑得趴在桌上。

　　“是的。”

　　“那我表现怎么样？”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

　　“目前可以给八十五分。”

　　阿德里安微微皱眉。

　　“只有八十五？”

　　“嗯。”

　　“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故意让我脸红。”

　　他看着我。

　　然后慢慢笑了。

　　“这似乎不完全是我的责任。”

　　我立刻瞪他。

　　“你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准备把桌上的餐盒收拾掉。

　　阿德里安忽然叫住我。

　　“艾米莉。”

　　我回过头。

　　“怎么了？”

　　他坐在小圆桌旁，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点头。

　　“当然。”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必须搬走……”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考虑开一家新的甜品店吗？”

　　我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看向窗外。

　　街道上亮着温暖的路灯。

　　几位行人从门前经过。

　　其中一个小女孩停下来，指着橱窗里的蛋糕，兴奋地拉住母亲的手。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会这样站在橱窗前，央求妈妈给我一块草莓蛋糕。

　　可妈妈总是笑着告诉我：

　　“亲爱的，你可以自己做。”

　　于是我第一次站上厨房的小凳子。

　　第一次学会打鸡蛋。

　　第一次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也第一次明白，原来一块小小的蛋糕，可以带来那么多快乐。

　　我慢慢转过头。

　　“会。”

　　我说。

　　阿德里安看着我。

　　“确定？”

　　我点头。

　　“确定。”

　　我深吸一口气。

　　“我很爱这家店，但我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它，就放弃继续做甜点。”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道：

　　“如果最后真的没有办法留下来，我会努力寻找新的地方。”

　　“也许没那么漂亮。”

　　“也许没那么大。”

　　“但只要我还能继续做甜点，就不算彻底失败。”

　　阿德里安安静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慢慢笑了。

　　“我很喜欢这个答案。”

　　我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这才是我认识的艾米莉。”

　　我的心轻轻一颤。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指。

　　“你不需要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抬起头。

　　“包括你吗？”

　　阿德里安微微一怔。

　　随后，他认真地点头。

　　“包括我。”

　　我看着他。

　　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于是，我踮起脚尖。

　　轻轻吻了他一下。

　　“谢谢。”

　　我小声说。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我。

　　过了片刻，他微微笑了。

　　“只是谢谢？”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我的腰。

　　“再吻一次？”

　　我假装认真地思考。

　　“这个要求可能需要额外收费。”

　　“多少？”

　　“一块柠檬挞。”

　　阿德里安低低地笑了。

　　“成交。”

　　晚上十点半。

　　阿德里安把我送回公寓。

　　临走前，他又一次提醒我早点睡觉。

　　我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看他。

　　“惠特莫尔先生。”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你真的越来越像我的私人生活管理员了。”

　　他笑了。

　　“那你准备解雇我吗？”

　　我认真想了想。

　　“暂时不。”

　　“为什么？”

　　“因为我的生活管理员长得还挺帅的。”

　　阿德里安的笑容慢慢扩大。

　　“挺帅？”

　　我忍不住笑出声。

　　“非常帅，行了吧？”

　　他微微俯身。

　　“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吻了我。

　　很温柔。

　　带着一点我已经开始熟悉的亲昵。

　　我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突然舍不得让他离开。

　　最后，还是阿德里安先退开。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晚安，艾米莉。”

　　我小声回答：

　　“晚安。”

　　他又吻了吻我的额头。

　　然后才转身离开。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出大门。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回到公寓。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梦见房东。

　　没有梦见账单。

　　也没有梦见那栋可能被出售的大楼。

　　我只是梦见一片阳光明媚的海滩。

　　妈妈坐在遮阳伞下。

　　手里拿着一块柠檬蛋糕。

　　她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

　　“艾米莉。”

　　她说。

　　“你长大了。”

　　我想跑过去抱住她。

　　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醒了过来。

　　窗外已经天亮。

　　我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

　　“妈妈。”

　　我小声说。

　　“我好像真的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与此同时，曼哈顿中城。

　　Harrison & Cole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灯光依然亮着。

　　阿德里安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电话会议。

　　他正在整理文件，丹尼尔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嘿。”

　　阿德里安抬起头。

　　“什么事？”

　　丹尼尔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关于布鲁克林那个项目。”

　　阿德里安的动作停住。

　　“怎么了？”

　　“诺斯布里奇那边刚刚提出了新的要求。”

　　丹尼尔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希望我们加快尽职调查的进度。”

　　阿德里安皱起眉。

　　“我已经不参与那个项目了。”

　　“我知道。”

　　丹尼尔点头。

　　“威廉也已经把你从项目组名单里移除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们现在的态度似乎比之前更强硬。”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丹尼尔继续道：

　　“今天下午，客户团队内部讨论了几个开发方案。其中一个方案，可能需要重新整合首层商业空间。”

　　阿德里安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丹尼尔。”

　　他打断对方。

　　“你不应该向我透露项目细节。”

　　丹尼尔愣了一下。

　　随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

　　他揉了揉眉心。

　　“抱歉。我只是想到艾米莉……”

　　“正因为是艾米莉，我们才更应该遵守程序。”

　　阿德里安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

　　“我不能接触客户的保密信息，也不能利用与你的私人关系了解这个项目。”

　　丹尼尔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合上文件夹。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丹尼尔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

　　“阿德里安。”

　　“嗯？”

　　丹尼尔回过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艾米莉，你的事务所正在为那家公司提供法律服务？”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丹尼尔看着他。

　　“我知道你已经退出了项目。”

　　他说。

　　“也知道你不能透露客户的保密信息。”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有一天自己发现这件事，会怎么想？”

　　阿德里安的目光慢慢落在桌面上。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我正在考虑。”

　　丹尼尔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

　　阿德里安独自坐在那里。

　　窗外，曼哈顿的灯火映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艾米莉刚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浅粉色围裙，站在甜品店的厨房里，举着一只刚刚制作完成的贝壳慕斯蛋糕。

　　栗棕色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鼻尖沾着一点白色面粉。

　　笑容灿烂得像冬日里的一束阳光。

　　照片下面，是她发来的一句话。

　　“阿德里安，今天的试验终于成功啦！明天留一块给你！”

　　阿德里安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缓缓打出一句回复。

　　“我很期待。”

　　消息发送成功。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在法庭上可以轻易面对最难缠的对手。

　　可以处理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商业纠纷。

　　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任何不合理的要求。

　　可现在，他竟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向一个喜欢的女孩解释一件事。

　　一件他本该更早告诉她的事。

　　阿德里安闭了闭眼睛。

　　随后，他拿起手机，重新打开了与艾米莉的聊天框。

　　这一次，他打出了一句话。

　　“艾米莉，有件关于我工作的事情，我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

　　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父亲。

　　查尔斯·惠特莫尔。

　　阿德里安看着那个名字，轻轻皱起眉。

　　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接到父亲的电话了。

　　通常来说，父亲只会因为两件事联系他。

　　家族聚会。

　　或者他的职业发展。

　　阿德里安接通电话。

　　“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而严肃的声音。

　　“阿德里安，周六晚上回家吃饭。”

　　“我周六有安排。”

　　“推掉。”

　　阿德里安皱眉。

　　“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瞬。

　　随后说道：

　　“我听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约会。”

　　阿德里安的目光骤然一沉。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查尔斯的语气十分平静。

　　“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

　　阿德里安慢慢站起身。

　　“我的未来？”

　　“是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

　　“你现在正处于晋升合伙人的关键阶段，不应该把太多时间花在一些没有意义的关系上。”

　　阿德里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

　　“请你注意措辞。”

　　查尔斯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阿德里安？”

　　“你甚至还没有见过她。”

　　他说。

　　“所以，你没有资格评价这段关系有没有意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查尔斯才冷冷地开口。

　　“看来你这次是认真的。”

　　阿德里安没有犹豫。

　　“是的。”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很认真。”